《梦溪笔谈》器用--《三礼图》之误


卷十九以“器用”为类名,用现在的术语来表达,即可称为古器物学。卷中所涉及的古器物,包括铜黄彝、铜钲、蒲璧、谷璧、罍、吴钩、矢服、弩机、神臂弓(偏架弩)、沈卢剑、鱼肠剑、凸面镜、肺石、钱币、透光镜、有矩弩机、铜匜、铁甲、玉钗、古印章、玉辂等,大都是作者亲见的实物。古器物学的研究,宋初编制的《三礼图》是不足为据的,所以沈括在本卷第一条即对《三礼图》提出批评,而这种批评以实物为依据,固无可辩驳。接下第二条谈罍的文饰,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:“礼书言罍画云雷之象,然莫知雷作何状。今祭器中画雷,有作鬼神伐鼓之象,此甚不经。予尝得一古铜罍,环其腹皆有画,正如人间屋梁所画曲水,细观之,乃是云、雷相间为饰。”作者并考证古“云”字“象云气之形”,古“雷”字象打雷的“回旋之声”,都凿凿有据。北宋古器物学的发展,大致到嘉祐间刘敞作《先秦古器图记》、欧阳修作《集古录》,才开出新局面;元祐间李公麟作《古器图》、吕大临作《考古图》,使这门学问进一步成熟;下至宋徽宗在位时,则宣和殿收藏古铜器达数万件,古器物学也因之一时大盛,并编出了集成式的《宣和博古图》。沈括所记的古器物有限,但他往往以科学的眼光作观察,别有一番意味,这是不同于普通的描述性考证的。本卷原载共有19条,这里录入了15条,基本上可以反映沈括在这方面的思维路向。

【原文】 礼书所载黄彝 (1) ,乃画人目为饰,谓之“黄目”。予游关中,得古铜黄彝,殊不然。其刻画甚繁,大体似缪篆 (2) ,又如阑盾间所画回波曲水之文 (3) 。中间有二目,如大弹丸,突起煌煌然,所谓“黄目”也。视其文,髣髴有牙角口吻之象,或说“黄目”乃自是一物。又予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铜钲 (4) ,刻其底曰“诸葛士全茖鸣钲”。“茖”即古“落”字也,此“部落”之“落”,“士全”部将名耳。钲中间铸一物,有角,羊头,其身亦如篆文,如今时术士所画符。傍有两字,乃大篆“飞廉”字,篆文亦古怪,则钲间所图,盖飞廉也。飞廉,神兽之名。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亦有一钲(5) ,所图飞廉及篆字与此亦同。以此验之,则“黄目”疑亦是一物。飞廉之类,其形状如字非字,如画非画,恐古人别有深理。大抵先王之器皆不苟为,昔夏后铸鼎以知神奸 (6) ,殆亦此类。恨未能深究其理,必有所谓。或曰:《礼图》樽彝皆以木为之,未闻用铜者。此亦未可质,如今人得古铜樽者极多,安得言无?如《礼图》瓮以瓦为之,《左传》却有“瑶瓮”;律以竹为之,晋时舜祠下乃发得玉律。此亦无常法。如蒲谷璧 (7) ,《礼图》悉作草稼之象,今世人发古冢得蒲璧,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时 (8) ,谷璧如粟粒耳,则《礼图》亦未可为据。

【注释】

(1)礼书:此指宋初聂崇义奉敕编撰的《三礼图集注》,简称《三礼图》。本条下文所称的《礼图》皆指此书。此书大量采集旧时所传的古器物图绘加以整理增补,然无实物参照,臆测很多,尤其所作新图,十之八九不可依据。

(2)缪篆:古人所用的一种笔画屈曲缠绕的特殊字体,秦、汉以后主要用于印章。沈括此处用以喻指铜器纹饰的繁缛。

(3)阑盾:同“栏楯”,栏杆。回波曲水之文:即一般所称“回旋纹”或“水波纹”。此指刻在宫殿前石陛(阶)上的纹饰。文,同“纹”。

(4)姑熟:亦作“姑孰”,今安徽当涂。王敦(266—324):东晋大臣。钲(zhēnɡ):古代行军时所用的一种乐器。

(5)韩持正:即韩存中。字持正,颍川(今河南许昌)人。北宋末官至侍郎。

(6)“昔夏后”句:相传夏后氏首领大禹曾铸铜鼎,在上面铸刻鬼神百物,以使民众知道神灵和鬼怪,求福避灾。

(7)璧:扁平而圆形的中间有孔的玉器。

(8)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时:指所刻纹饰茂密像蒲席编织的花纹铺开时的样子。蓬蓬,繁盛貌。后世出土的蒲璧皆如沈括所说。

【译文】

《三礼图》所载录的黄彝这种器物,是画人的眼睛为装饰的,称之为“黄目”。我游历关中时,曾得到一件黄彝古铜器,根本不是这个样子。这件古铜器所刻画的纹饰甚为繁缛,大体上类似屈曲缠绕的缪篆文字,而又如同宫殿前栏杆之间的石陛上所刻画的回旋水波纹。其纹饰中间有两只眼睛,像两个大弹丸,突起于铜器表面,煌煌然发亮,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黄目”。看它的纹饰,仿佛还有牙齿、角、口和嘴唇的形象,所以有人说“黄目”可能自是一种动物。我当年又曾在姑熟王敦所建城下的土中得到一件铜钲,其底部刻有“诸葛士全茖鸣钲”的文字。“茖”就是古“落”字,在这里是“部落”的“落”,“士全”应该就是王敦部将的名字。钲的中间铸有一个动物,有角,头像羊头,身子的线条如同缪篆,就像现今术士所画的符箓。旁边有两个字,是大篆的“飞廉”二字,篆文也很古怪,那么这件钲的中间所铸的图形大约就是飞廉的形象。飞廉是古代相传的一种神兽的名称。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也有一件钲,那上面所铸的飞廉图形和篆字,与我的这一件也相同。据此推论,那么“黄目”也有可能是一种动物。此等飞廉之类,其形状似字非字,似画非画,恐怕古人别有深意。大抵古代先王的礼器都不是随便制作的,从前夏后氏铸鼎以使民知神奸,大概也是这类器物。遗憾的是现在还未能深入研究揭示其中的道理,然而古人这样做一定是有所寓意的。有人说,《三礼图》所画的樽彝都是木制的,没有听说有铜制的。这点也经不起质证,如现在人们获得的古铜樽已经极多,怎么能说古代没有铜制的礼器呢?如《三礼图》中的瓮是陶制的,而《左传》中却有玉制的“瑶瓮”;律管是竹制的,而晋代在舜祠下便发掘出了玉制的律管。这些也是没有常规的。又如蒲璧和谷璧,《三礼图》都在璧的表面上画几棵草或庄稼的图案作为它们的装饰,而现在世人发掘古墓所得到的蒲璧,却是刻纹茂密像蒲席的编织花纹铺开时的样子,谷璧则不过是璧的表面密排的圆形突起有如米粒而已,可见《三礼图》也未可作为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