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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门宗简介》 云门宗史话--第二部分

作者:冯学成

1.云门道场和盛大的云门宗

从云门文偃大师所承袭的雪峰义存禅师圆寂之年(908)算起,到南宋雷庵正受禅师圆寂之年(1209)止,云门宗经历了五代、北宋、南宋三朝整整三百年。作为伟大宗教中的一个盛大宗派,绝非是无根之木或无源之水,它的形成,必然有着深厚的法统传承和相应的时节因缘。云门宗的创立,充分地体现了这样的多重关系。云门宗开山祖师云门文偃大师,其法统表现出丰富性,时节因缘上也表现出殊胜的嘉会。云门大师的见道因缘,来自马祖一系,黄檗希运大师的高徒临济义玄之长兄睦州陈尊宿;云门大师的法脉,袭承了石头一系的雪峰义存禅师;云门道场的开辟,受惠于马祖一系,百丈再传之灵树如敏禅师。因灵树如敏禅师与南汉政权的亲密关系,云门大师既无对手,又无障碍,一帆风顺地建立起云门道场和盛大的云门宗。

陈尊宿(792?—895?)是睦州(今浙江建德市)人,《祖堂集》、《景德传灯录》、《联灯会要》等均不记其名号,而《五灯会元》、《释氏通鉴》等则称其法号为道明,《云门匡真禅师广录》(以下简称《云门广录》)称其为道踪。陈尊宿为江南陈氏即南朝陈帝之后,于本州开元寺出家,游方时于黄檗希运禅师会下得领玄旨,一度为黄檗首座。后为四众迎请住观音院,常有众百人。经数十载,“学者叩激,随问遽答。词语峻险,既非循辙,故浅机之流往往嗤之,唯玄学性敏者钦伏。由是诸方归慕,咸以尊宿称”(《五灯会元》卷四)。后归睦州开元寺,居方织蒲鞋以养其母,故又有“陈蒲鞋”之雅号。

陈尊宿禅风峻险,深得黄檗大师之旨而运用自如,然其功绩最伟之处,当为提携临济义玄和云门文偃这两位大师,故临济宗和云门宗皆大得力于陈尊宿。先看临济大师:

(师)初在黄檗会中,行业纯一。时睦州为第一座,乃问:“上座在此多少时?”师曰:“三年。”州曰:“曾参问否?”师曰:“不曾参问,不知问个甚么?”州曰:“何不问堂头和尚,如何是佛法的大意?”师便去,问声未绝,檗便打。师下来,州曰:“问话作么生?”师曰:“某甲问声未绝,和尚便打,某甲不会。”州曰:“但更去问。”师又问,檗又打。如是三度问,三度被打。师白州曰:“早承激劝问法,累蒙和尚赐棒,自恨障缘,不领深旨,今且辞去。”州曰:“汝若去,须辞和尚了去。”师礼拜退。州先到黄檗处曰:“问话上座虽是后生,却甚奇特。若来辞,方便接伊,已后为一株大树,覆荫天下人去在。”(《五灯会元》卷十一)

临济大师悟道因缘,最为习禅之人乐道,但若无陈尊宿伯乐之眼,且再三激劝,能有三度问法,三度被打的钳锤么?何况陈尊宿还有送佛送上西天,助人助到底的劲头,亲自向黄檗大师通融,这种识见德蕴,虽古人亦不多见。可以认为,临济大师的成就,乃是陈尊宿与黄檗、大愚三位导演的一出好戏,对后来宗师们的临机提持,有最佳的示范意义。然陈尊宿启导云门大师,其中却有些疑点引人怀疑,下面详为勘辨。

有人认为,云门参睦州公案,《祖堂集》并未明载,且睦州的卒年为唐僖宗乾符四年(877),陈垣先生的《释氏疑年录》亦因之。若如此,则云门大师当时仅十三岁,尚为童蒙,何得参悟?再者,云门大师参雪峰义存禅师之时年已三十,故云门参睦州为子虚乌有,为后人伪托之言。若以这样的论点来看,不唯云门参睦州为伪托,睦州激劝临济亦为乌有,因其不唯《祖堂集》所未载,《景德传灯录》亦未明言睦州即“第一座”。但若考《云门广录》、《雪峰语录》和《大汉韶州云门山光泰禅院故匡真大师实性碑铭并序》(以下简称《南汉甲碑》)以及《大汉韶州云门山大觉禅寺大慈云匡圣弘明大师碑铭并序》(以下简称《南汉乙碑》),以上疑点则不攻自破,而且可以确定睦州陈尊宿在唐昭宗乾宁元年(894)尚住于世,其年云门大师刚好三十岁整。《雪峰语录》载:

云门参睦州和尚得旨后,造陈操侍郎宅,经三载,续回,礼谒睦州。州云:“南方有雪峰和尚,汝何不去彼中受旨。”云门到雪峰庄上……

2.雪峰义存禅师

《雪峰语录·年谱》(以下简称《雪峰年谱》)载:

乾宁元年甲寅(894),师年七十三,复归闽,止于(雪峰山)陈洋塔所……是岁迁寺于陈洋,今院是也。投契之缘,时有嗣法门人,阐扬大法者五十六人:玄沙备、鹅湖孚、洞岩休、招庆棱、云门偃、鼓山晏等。

此前三年,即辛亥、壬子、癸丑这三年,雪峰义存禅师因避闽中内乱,应吴越僧俗之请,先后在涌泉、灵隐、天台、育王等寺说法。其弟子除云门、鼓山外,如招庆慧棱(854—932)、玄沙师备(835—908)等,均是雪峰座下最早一批弟子(玄沙师备此时尚为雪峰同门师弟,后方执弟子礼)。当时云门大师刚好三十岁。要知道,《雪峰年谱》这一年有关其弟子的介绍,乃后来的追述,并非意味着云门大师和招庆慧棱、鼓山神晏等,此时已在“阐扬大法”了。除玄沙、鹅湖、洞岩等老一批弟子已出山开法外,其余如云门大师,还是新来乍到,招庆慧棱还只是雪峰的侍者,神晏则尚未到雪峰。再看《云门广录·行录》:

……才自髫龀,志尚率已厌俗,遂依空王寺志澄律师,出家为弟子……及长落发,禀具于毗陵坛。后还澄左右,侍讲数年,赜穷《四分》旨。既毗尼严净,悟器渊发,乃辞澄,谒睦州道踪禅师……既而谘参数载,深入渊微。踪知其神器充廓,觉辕可任,因语之曰:“吾非汝师,今雪峰义存禅师,可往参承之,无复留此。”

关于云门大师受戒时的年岁,《祖堂集》有明确的记载:“年登己卯(乃癸卯之误,唐僖宗中和三年),得具尸罗。”如此,则为二十岁时。受戒后又回归空王寺侍奉志澄律师,“侍讲数年”,虽未明言具体年数,但绝非两三年。结合《雪峰年谱》和其他相关史料综合分析,云门大师应为二十六岁时参睦州,后在陈操宅中住了三年。云门大师住陈操宅中并非仅受供养,当是广阅经籍。黄巢之后,地方残破,经籍难觅。陈操当时为睦州刺史,又是陈尊宿的俗家弟子,府中经籍当不少。三年后,睦州方指示云门大师往参雪峰。时雪峰禅师正好从浙江归福建,并迁寺于陈洋塔。雪峰一见云门,即以“五百人善知识”相许。后云门大师在雪峰“温研积稔,道与(义)存契,遂密以宗印付师……师参罢,出岭遍谒诸方”。

睦州年寿九十有八,乾宁二年(895)归寂,生年当在唐德宗贞元八年(792),晚于赵州从谂和德山宣鉴,早于临济义玄和洞山良价。这样,激劝临济和指示云门这两大因缘就圆满无疑了。

陈尊宿虽不欲为人师,灯录中也不见其有嗣法弟子(仅有一位无从考证的钓台和尚和在家的陈操尚书),但其禅风峻迅,如鹰似虎,既快又准,绝不亚于赵州、投子,实为唐末第一流的宗师。《五灯会元》载:

问僧:“近离甚处?”僧便喝。师曰:“老僧被你一喝。”僧又喝。师曰:“三喝四喝后作么生?”僧无语,师便打,曰:“这掠虚汉。”

当时“临济喝”已风行丛林,睦州乃黄檗高弟,临济长兄,早知“喝”的底蕴。“老僧被你一喝”,“三喝四喝后作么生?”真有化霹雳为清音,驯狮虎成猫兔的力量。这种似不经心的对机答话,若非有明悟透顶透底的见地,必然会败下阵来。其晚参示众有云:

一日晚参,谓众曰:“汝等诸人,还得个入头处也未?若未得个入头处,须觅个入头处。若得个入头处,已后不得孤负老僧。”时有僧出礼拜,曰:“某甲终不敢孤负和尚。”师曰:“早是孤负我了也。”

旋立旋破,无迹无相,尽皆扫归于实修实证,却又平白无奇,发人深省,都是老睦州善用之机。

3.“心不负人,面无惭色”

上堂:“裂开也在我,捏聚也在我。”时有僧问:“如何是裂开?”师曰:“三九二十七,菩提涅槃,真如解脱,即心即佛。我且与么道,你又作么生?”曰:“某甲不与么道。”师曰:“盏子扑落地,碟子成七片。”曰:“如何是捏聚?”师乃敛手而坐。

心意识的开合,原在于我,关键在于自己是否做得主。若做得主,一动一静,无非菩提真如;若做不得主,动静皆落于无明。唯有明心见性之人方知“主人公”,才有“裂开也在我,捏聚也在我”这种击碎虚空、陶铸万法的大人气象。

僧问:“某甲讲兼行脚,不会教意时如何?”师曰:“灼然实语,当忏悔。”曰:“乞师指示。”师曰:“汝若不问,老僧即缄口无言。汝既问,老僧不可缄口去也。”曰:“请师便道。”师曰:“心不负人,面无惭色。”

好一个“心不负人,面无惭色”。那僧机迟,睦州再三开示均不能会,而引出这一句妙语。佛法实修实证之处即在这里,二祖见达摩,所得的不就是这个么。这位“讲兼行脚”的僧人是老实的修行者,不然,又怎么引得出老睦州这千古绝唱来。

云门大师见道得力于睦州陈尊宿,但当时陈尊宿已是年岁近百之人,来日无多,无法助云门大师历练涵养,故指示云门往参雪峰义存禅师,云门大师也终于在雪峰禅师那里得法成就,“温研积稔,道与存契,遂密以宗印付师”。

雪峰义存禅师(822—908)是唐末最伟大的禅师之一。“北有赵州,南有雪峰”,这响亮的赞誉,是马祖以后未曾有的。雪峰道场的建立,对当时的禅宗,乃至整个佛教都有重要的意义。唐僖宗乾符元年(874)黄巢起义,十年间战乱遍及整个中国,从根本上动摇了唐王朝的统治。黄河、长江流域久经战乱,经济凋敝,文化残破,加之军阀混战,到雪峰义存禅师圆寂的前一年(907),朱温篡唐称帝,揭开了五代十国更大历史浩劫的序幕。在这艰难时期,中原基本上没有佛教立足之地,高僧们纷纷南下,在长江中下游,甚至更为偏远但相对安定的福建、广东寻找立足之地。而雪峰义存禅师在福州雪峰山(又称象岩)建立道场(当时和后人避义存名讳而尊称其为雪峰禅师),传法长达三十八年之久,座下常有众千五百人,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禅宗传布之地。在雪峰山,聚集了当时众多的优秀人物,雪峰门下弟子有五十六人在各地建立法幢,几乎垄断了长江以南的佛教,并开启了云门和法眼两大禅宗宗派。

雪峰义存禅师是一位传奇人物。他于唐穆宗长庆二年(822)生于福建泉州,俗姓曾,讳勉。九岁时即欲出家而未得父母允许。十二岁时与父亲游莆田玉涧寺,尊仰庆玄律师并得父允,留寺为童侍。十七岁时落发,改名为义存。二十四岁时谒福州芙蓉山灵训禅师(灵训是归宗智常禅师的弟子,归宗是马祖的弟子),灵训禅师见而器之,留侍左右。后雪峰北游于吴、楚、梁、宋、燕、秦,二十八岁时于幽州宝刹寺具戒。其间,他“巡名山,扣诸禅宗,突兀飘飖,云翔鸟逝”。在结识了岩头全豁禅师(828—887)后,同到杭州参大慈寰中禅师(百丈怀海禅师弟子),并与寰中弟子钦山文邃结为挚友,以后三人同游江南,广参尊宿。而雪峰禅师“三到投子,九上洞山”的经历,与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一样,在丛林中传为佳话。

雪峰参芙蓉灵训、大慈寰中二禅师,灯录中没有具体的记载,幸而“三到投子,九上洞山”的经历,尚有几则故事,可资人们体会雪峰禅师的学道历程。

4.马祖的再传弟子

芙蓉灵训和大慈寰中(780—862)是马祖的再传弟子,而投子大同(819—914)和洞山良价则是石头希迁的三传和四传弟子。大同禅师住舒州(今安徽省潜山县)投子山,禅风高古,为赵州从谂所称道;良价禅师住江西洞山(今宜丰县境内),为曹洞宗的开山祖师,禅风阔大且细密。义存禅师性情谦恭和乐,唯道是从,大同禅师仅大他三岁,但仍再三前往参叩。“三到投子”的故事,在灯录中仅存如下五则:

师(投子)指庵前一片石,谓雪峰曰:“三世诸佛总在里许。”峰曰:“须知有不在里许者。”师曰:“不快漆桶。”

“三世诸佛总在里许”,以后禅师常用此语作临机的提持,雪峰当此时知见未泯,尚在意识中做活计,故投子斥之“不快漆桶”。漆桶内无半点光明,大同禅师以此喻无明。后来禅师们常用“漆桶”或“桶底脱落”喻开悟见道。

师与雪峰游龙眠(山),有两路,峰问:“哪个是龙眠路?”师以杖指之。峰曰:“东去西去?”师曰:“不快漆桶。”

在真正的禅师那里,事事皆可作禅机提持,如台山婆子的“蓦直去”。“师以杖指之”,路在脚下,道在脚下,无须迟疑。但雪峰此时道眼未开,故有“东去西去”之疑,招来投子禅师“不快漆桶”之斥。

问:“一槌便就时如何?”师曰:“不是性燥汉。”曰:“不假一槌时如何?”师曰:“不快漆桶。”

禅宗讲顿悟,顿悟的理论基础是人人皆有本觉之佛性,这个本觉,人人现成,原不假于悟。雪峰于理上明得,但尚欠实证之悟入,故当其问“一槌便就时如何”,投子答“不是性燥汉”,以指示本觉。此时雪峰拖泥带水,画蛇添足地再问,又招致投子“不快漆桶”的呵斥,由此可见投子禅眼的纯熟和老到。

峰问:“此间还有人参也无?”师将头抛向峰面前。峰问:“恁么则当处掘去也。”师曰:“不快漆桶。”

“三到投子,九上洞山”当是说雪峰禅师往复参叩,渐有进境,但尚未明悟。投子禅师住庵清修,座下原无多人。“此间还有人参也无?”看似平常的一问——大概是雪峰从洞山归来,见投子仍孤身一人,而设此问,但却暗藏机锋。投子把锄头抛与雪峰,虽不置一语,却意蕴深长——你自己的心地耕耘好了吗?还是耕耘自己去吧,管他人干吗!雪峰心领神会,说:“恁么则当处掘去也。”禅宗常讲功夫在“当下一念”之上,“当处掘去”,云雪峰刚入得门,尚未入室,故投子还是以“不快漆桶”来激励他。

峰辞,师送出门,召曰:“道者!”峰回首应诺。师曰:“途中善为。”

可能是因为他二人年纪相仿,加之雪峰机迟,投子一时无法导他开悟,雪峰只好告辞,再上洞山。投子相送出庵,目送雪峰下山,忽然唤了雪峰一声,雪峰回头。这是马祖、石头、百丈、药山、黄檗、德山等大师所用的霹雳之机,不少禅者自此悟入。但雪峰此时仍欠火候,投子只好以“途中善为”之语回护之。虽然如此,雪峰日后说法接人,仍多见投子的影响。

“三到投子”的公案只有这么五条,而“九上洞山”也没有给后学者留下较多的记载。在《洞山语录》和《雪峰语录》中,共有七则,今选几则,以观雪峰修行的曲折:

雪峰到参,师(洞山)问:“从甚处来?”云:“天台来。”师曰:“见智者否?”云:“义存吃铁棒有分。”

这是雪峰第一次上洞山。智者是天台宗的祖师,隋时即已圆寂。三百年前的人物何得能见?此是洞山禅师以生死一如的见地考核初到的雪峰,雪峰不敢妄答,但却以“吃铁棒有分”的低姿态,赢得了洞山禅师的器重。

5.“不生不灭,不来不去”

师一日问雪峰:“作什么来?”峰云:“斫槽来。”师曰:“几斧斫成?”峰云:“一斧斫成。”师曰:“犹是这边事,那边事作么生?”峰云:“直得无下手处。”师曰:“犹是这边事,那边事作么生?”峰休去。

这则公案,与前面投子处的“一槌便就”相近,可见雪峰此时仍陷在意识卜度里。“一斧斫成”,“直得无下手处”都是前代祖师之语,故洞山斥为“犹是这边事”,并再三追问“那边事作么生”。雪峰无以为对,只好“休去”。

雪峰辞师,师曰:“子甚处去?”雪峰云:“归岭中去。”师曰:“当时从甚么路出?”峰云:“从飞猿岭出。”师曰:“今回向甚么路去?”雪峰云:“从飞猿岭去。”师曰:“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,子还识么?”峰云:“不识。”师曰:“为甚么不识?”峰云:“他无面目。”师曰:“子既不识,争知无面目?”雪峰无对。

从中可见洞山禅风之严谨细密。禅宗的修行,要实证“不生不灭,不来不去”的泯灭无相境界,洞山禅师以锐利之锋直示雪峰,而雪峰之答仍是相似之比量境。在洞山穷追之下,雪峰只好哑口无言。日后云门大师亦间用此锋,可见其师承的影响。

雪峰作饭头,淘米次,师问:“淘沙去米?淘米去沙?”雪峰云:“沙米一时去。”师云:“大众吃个甚么?”雪峰遂覆却米盆。师云:“据子因缘,合在德山。”

这应是雪峰参德山见道后,再上洞山的一则公案,在这里,米喻菩提,沙喻烦恼。“沙米一时去”,既无烦恼,何须菩提,可见此时雪峰已非吴下阿蒙了。但洞山尚不放心,故紧下一拶,“大众吃个什么?”雪峰当然不会再落入陷阱,毅然覆却米盆,这已是德山的禅风了,故洞山赞道:“据子因缘,合在德山。”依芙蓉,参大慈,到投子,上洞山,雪峰二十年间来来去去,好不辛苦,终于契缘于德山。而洞山光明正大,心无点尘,对雪峰这样杰出的人物并不攫为己有,而鼓励雪峰承继德山,高风实令人赞叹。

据《雪峰年谱》,雪峰“三到投子,九上洞山”应始于唐宣宗大中七年(853)游方之时,终于唐懿宗咸通六年(865)德山宣鉴禅师圆寂之时,约十二三年。在这期间,雪峰义存禅师往返于投子、洞山和德山(在湖南鼎州,即今常德市内)的千里水陆道上,孜孜求索,为道忘躯。雪峰敦厚,远不如小他十余岁的曹山本寂、云居道膺二禅师机敏,这二位都是洞山禅师的得力弟子,见道均早于雪峰;也远不及比他小六岁的同门挚友岩头全豁敏捷。从上面所引的公案来看,雪峰当时对禅宗的路数已极为熟悉,但却没有明心见性。好在三十九岁之时,德山宣鉴禅师出世,次年四十岁时,往参德山,即在德山棒下有所悟入。

雪峰参德山时,仍与岩头全豁、钦山文邃结伴,德山禅师则已是八十高龄的老人了。德山得法于龙潭崇信禅师(石头希迁大师的再传弟子),并侍奉崇信禅师达三十年之久。后在湖南澧阳隐居,退藏若密。唐懿宗咸通元年,武陵(即今常德市)太守薛延望坚请宣鉴禅师出住他所施建的德山精舍,宣鉴禅师不就,太守就以“私贩盐茶”相威胁,宣鉴禅师方不得不出世住山,不久就成为名闻天下的德山禅师。德山禅师行化的时间并不长,从咸通元年到咸通六年,以八十四岁高龄圆寂时,历时不过六七年的时间,而他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,使天下学禅者耳目一新。德山的禅风,与同时的临济义玄大师的禅风,被并称为令人谈虎色变的“德山棒,临济喝”,实为当时的禅宗注入了不可思议的生机与活力。“德山棒,临济喝”皆是禅宗内剿绝情识,不容思议的峻烈禅风。《宋高僧传》赞云:“其于训授,天险海深,难窥边际。”“天下言激箭之禅道者,有德山门风焉。”雪峰往参这“激箭之禅道”,感受便与在投子、洞山之时大不一样:

师(德山)上堂,谓众曰:“于己无事,则勿妄求,妄求而得,亦非得也。汝但无事于心,无心于事,则虚而灵,空而妙。若毛端许,言之本末者,皆为自欺。何故?毫厘系念,三涂业因。瞥尔情生,万劫羁锁。圣名凡号,尽是虚声。殊相劣形,皆为幻色。汝欲求之,得无累乎?”

6.德山禅师

德山禅师是四川人,俗姓周,出家后精进不怠。他“精究律藏,于性相诸经,贯通旨趣。常讲《金刚般若》,时谓之周金刚”。上面这段说法,可以说是深谙大乘中观法门的精义,并融入禅宗实修实证的见地而侃侃道出,对学人而言,于解于行于证,都是难得的甘露。

师令侍者唤义存,存上来,师曰:“我自唤义存,汝又来作甚么?”存无对。

真是“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”,德山禅师此时用处,与投子送雪峰时的用处一般,可惜雪峰又当面错过。

雪峰问:“从上宗乘,学人还有分也无?”师打一棒,曰:“道甚么!”曰:“不会。”至明日请益,师曰:“我宗无语句,实无一法与人。”峰因此有省。

“我宗无语句,实无一法与人”,可以说是禅宗内不传之心髓,痛快明彻。雪峰到德山的时间并不长,约为一年左右,德山禅师亦多次方便接引于他,但雪峰俱不会。结合“三到投子,九上洞山”的漫长求道历程,看到岩头全豁、曹山本寂、云居道膺等均先他而悟入,雪峰此时的心境可想而知,故有“学人还有分也无”的无奈之问。好在德山禅师心明眼亮,当头一棒,截断了雪峰的种种思绪。次日雪峰再次入室请益,德山禅师以斩钉截铁的一句“我宗无语句,实无一法与人”,终于使雪峰有所省悟。用雪峰自己的话来说:“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。”同时也明白了投子大同禅师当年的用处。

雪峰义存禅师在老德山的钳锤下终于有所悟入,但他是诚厚之人,从不欺心,全体佛法就是“这个”么,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呢?所以虽有所悟,但尚未断疑而彻悟,尚未到自肯自休之地。雪峰的彻悟,是与他的师兄岩头全豁禅师的帮助分不开的。

岩头全豁禅师与雪峰结伴参游十余年,是位“性燥汉”,因卓绝的悟境而先得到德山禅师的印可。一次与雪峰一起下德山到澧州,为寺庙办事,在鳌山镇上一席话,终于使雪峰大彻大悟,这就是禅宗内著名的“鳌山悟道”公案。

初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,阻雪,头每日只是打睡,师(雪峰)一向坐禅。一日唤曰:“师兄!师兄!且起来。”头曰:“做甚么?”师曰:“今生不著便,共文邃个汉行脚,到处被他带累。今日到此,又只管打睡。”头喝曰:“噇!眠去。每日床上坐,恰似七村里土地,他时后日,魔魅人家男女去在。”师自点胸曰:“我这里未稳在,不敢自谩。”头曰:“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,播扬大教,犹作这个语话?”师曰:“我实未稳在。”头曰:“你若实如此,据你见处一一通来,是处与你证明,不是处与你刬却。”师曰:“我初到盐官,见上堂举色空义,得个入处。”头曰:“此去三十年,切忌举著。”“又见洞山《过水偈》曰:‘切忌从他觅,迢迢与我疏。渠今正是我,我今不是渠。’”头曰:“若与么,自救也未彻在。”师又曰:“后问德山:‘从上宗乘中事,学人还有分也无?’德山打一棒,曰:‘道甚么!’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。”头喝曰:“你不闻道,从门入者不是家珍。”师曰:“他后如何即是?”头曰:“他后若欲播扬大教,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,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。”师于言下大悟,便作礼起,连声叫曰:“师兄!今日始是鳌山成道。”

这则公案,清楚地表明雪峰悟道的曲折历程和彻悟时的欢欣。投子、洞山、德山等大师的砥砺和师友间真诚的切磋,使雪峰禅师成为当时第一流的禅宗宗师。日后雪峰开法,自然兼融诸师之长,并有自己鲜明的特色。

7.空手去空手归

雪峰义存禅师于四十九岁时到福州,相中象骨山雪峰为道场,得当地士俗之施助,建造广福禅院。寺院的兴建长达六年,“营造木土之余,随机演唱,未尝少懈,衲子至无所容”。从这一时期开始,雪峰义存禅师的名头传遍长江、黄河,声被岭内岭外。唐僖宗乾符二年(875),赐寺额“应天雪峰寺”。僖宗中和二年(882),赐雪峰“真觉大师”,并紫衣袈裟。雪峰禅师住院以来,应酬诸方,接引四众,演唱精妙,传布天下。

住后,僧问:“和尚见德山,得个甚么便休去?”师曰:“我空手去,空手归。”

这大概是雪峰住后开堂的第一次示机接人,便显得脚正眼正。禅宗内师资传授,密传心印之说常为外人视为神奇,学禅之人谁不认为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可得?当年雪峰也曾有过这样的认识。雪峰禅师是得到了,而且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,这就是“空手去,空手归”的禅宗心髓。“空手去,空手归”,是如此的难以置信,不是彻悟之人怎么道得出来。

上堂,僧问:“初心后心不会,乞师指示。”师云:“教我指示甚么?”进云:“争奈不会。”师云:“汝自不会,我无罪过。”进云:“再乞指示。”师云:“会么?”进云:“不会。”师云:“苦哉!苦哉!争得与么难救。”

这是一段极妙的文句,常人可以说是不知所云。禅宗内常说“以本分事接人”,于此,雪峰禅师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。日后罗汉桂琛禅师(雪峰再传弟子)以“不知最亲切”,“若论佛法,一切见成”接法眼文益大师,云门大师“只守会不得的”等著名公案,皆从雪峰此语中化出。可惜那僧却不能因之而悟入,故雪峰叹道:“苦哉!苦哉!争得与么难救。”

(僧)问:“如何是真俗二谛?”师云:“真俗二谛且从,仁者自己事作么生?”进云:“不会。”师云:“自己尚不会,问甚么二谛三谛。”

佛法是众生修行而得解脱的法门。“心生种种法生,心灭种种法灭。”一切法必须扫归自己,若不扫归自己,则为鹦鹉学舌,有何益处?明心见性,明的就是自己。“自己尚不会,问什么二谛三谛”。雪峰禅师在对机接人时常用此机,而在说法时亦如此谆谆诲人:

诸和尚子为什么到者里来?是你当人分上事欠少什么?未曾有寸草解,盍覆得伊?为什么却不会去?拟蹈步向前觅,只欲得人说论,劫去终不敢相带累。是汝自己事,为什么不会去?唯是他人屋里事总会得。只是傍家吃老师涕唾,向意识里作解。忽被人问著自家屋里事,便将相似语来用。被明眼汉一时扑却,便去不得,黑漫漫地漆桶相似。只为从前行脚不遇奇人,所以道苦屈在初。从来事不可似你与么语话,作么?和尚子,尘劫来事只在如今,拟移丝发地,便是失命汉。若受持一字,历劫野狐精。若是灵利者,不假老师开这虾蟆口。还会么?

雪峰禅师居雪峰说法三十九年,横说竖说,正说反说,处处都是直指人心,导人明心见性,故明悟者不计其数。出世说法,广受尊仰的也有五十六位之多,其中最为杰出者,首推云门文偃大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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