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语别裁》第16章 季氏(02)


传统历史的资料

家谱不但是为个人,而是为一家一族的宗法社会观念而存在;它更高的价值,在于其中有很多宝贵的资料。尤其在历史这方面,寻查个人的史料,像岳飞、文天祥这些人的传记,就是从他家乡中的家谱里,找出很多真实的资料与记载,这些资料在历史上很重要。换言之,家谱家乘,就是它这个宗法社会的一个小的历史。我们常说,大家都是黄帝子孙,就是各家循家谱研究,追溯到最后,黄帝是每一家族的根源。发展下来,就表现了“兴灭国,继绝世”的民族观念。

另一点,“兴灭国,继绝世”的观念,也可以说是中国人文的侠义道精神。侠义的义,是义气的意思,也是从这个精神来的。我曾经提过,仁义的“仁”字,在世界各国的文字中,有同意义的“同义字”。但是侠义道的“义”字,在世界各国文字中,都没有同义的字,只有我们中国文化讲侠义、义气。这是对朋友的一种精神,为了朋友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。朋友死了,应该对他的孩子负责教养,培养教育到长大成人,成家立业。甚而有的公私机构,对于员工的遗孤,都还照顾培植。当然,现在社会这种情形比较少了。过去我就看到好几个朋友,这样照顾亡友的孤儿寡妇,一直到孩子长大成家为止。这种侠义的精神,路见不平的,帮助人的,看见孤苦给予援助,就是根据“兴灭国,继绝世”的精神发展出来的。

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,由“兴灭国,继绝世”的观念再发挥起来,就构成了我们这个国家民族文化许多与众不同的优点。尽管我们看见现在的这个社会,都感叹世风不古,好像特别势利、讲现实。但是据我所了解,凡是中国人,先天的在血统里面,下意识中,还是保存了这种“兴灭国,继绝世”的精神。只是因时代不同,教育方法不同,知识范围不同,而有衰微之征。一旦我们的国家民族,恢复到祥和安定,注意礼义教育的时候,我们的这种民族精神,是不会变的。常常我们在接触外国朋友时,就会反映出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。比如有一次一位美国朋友,在我家过中国的新年。谈笑中他说,有人说美国人有优越感,其实很冤枉,他曾经到过世界各国,据他研究结果,优越感最强的是中国人。我说我承认,而且我说你也不必再说了,你认为我是中国人中民族优越感最强的一个。他听了哈哈大笑,他又说,万一有一天,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成了敌国,而我们两个在战场上相遇,你将怎么办?我说,我会开枪打你,万一你死了,我也会抱了你的尸首大哭一场。打死你是因为你是我国家的敌人,大哭一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这虽然是说笑话,但我们自己研究我们的民族特色,有许多与世界各国文化所不同的特点,这些都是要特别注意的。也是讲《季氏第十六》这篇书之前,要特别先提出来的。

侵略者的遁词

现在讲到正文:

季氏将伐颛臾。冉有、季路见于孔子曰:季氏将有事于颛臾。孔子曰:求,无乃尔是过与?夫颛臾,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!是社稷之臣也,何以伐为?

另一段鲁国的季家,已经说过多次,不再介绍了。当孔子时候,季家三兄弟将政权、军权、经济权都掌握在手里。虽然还不敢推翻鲁国的王朝,而鲁国的国君等于是傀儡。这次季家准备去侵略颛臾这个小国家。孔子的学生冉有,在季家等于是文人而兼武职带兵的,是季家的家臣。因此这一天和子路两个人来看孔子,向孔子报告,季家将有事于颛臾。这句话在古人的文章很简单,其实事情并不简单。冉有与季路为什么来的?他们不是不知道季家有侵略这个小国的野心,想并吞颛臾。但是他们两个人受了孔老夫子的影响,又是孔子的高材生,内心的看法,觉得季家这件事不对,而且做出来了,一定要挨老师一顿骂。可是这两个人到底不是孔子,季家这样做,似乎也未尝不可,并没有坚决反对;但又怕孔子知道以后吃不消。于是两个人来试探孔子的意向,两个人很妙,很滑头的联合起来看孔子。当然一开头不敢报告这件事情,先说一些别的事,最后才顺便提起,说季家将对颛臾有事情,有问题。到底什么事情?什么问题?没有讲,完全外交辞令。

孔子是明白人,一听就懂了,马上告诉冉有,叫他的名字,冉求!这件事情,恐怕你太过分了,要不得的,这是一种很大的罪恶。颛臾这个国家,是五百年前周武王分封诸侯建立的国家。当时在中国东方的边疆,还没有开发的民族,由他管理,而且有四五百年的历史,包括在中国的版图以内,是社稷之臣。(那时所讲“社稷”这个名词,等于现在的国家;那时所讲的“国”,等于现在的地方单位。)这里孔子是说颛臾这个国家,也是周天子所领导的天下的一分子。“何以伐为?”怎么可以出兵去打他,侵略他,企图吞并他的土地呢?这里称“伐”,是因为古代战争的名称,因性质而不同。征与伐是有分别的,所谓伐是对方不对,或者下面叛变,出兵去打他,称为讨伐。所谓伐罪,他有罪才可讨伐。颛臾根本是先王所封,有他的历史背景和地位,是东蒙之主,而且没有错,不过现在衰落了,怎么可以出兵去讨伐他?没有这个道理。

冉有曰:夫子欲之,吾二臣者,皆不欲也。

这是冉有在推卸责任。他本来是怕挨孔子的骂,先来备案的。他说,这没有办法,我们的老板要这样做,我跟子路两人,实在没有这个意思。我们吃人家的饭,不听人家的怎么办?其实这是冉有推卸责任的话,这里我们有两点可以看出来:

第一,看到孔子的教育精神。当时并没有党派的组织,但是孔子的弟子们,事无大小,对于孔子有宗教性的崇敬;也有现在对于政党组织政治性的尊重。每一件事不敢不向他报告。而孔子是一个平民,既无组织,又无权位,只是一种道德的感召,学生们不敢骗他。但是这件事情,非骗他不可,怕他不同意。第二,孔子与季家之间的关系对季家无所谓;而冉有、季路不同,他们是孔子的学生,同时在季家是家臣。这个举动,等于现在一个具有国际性的举动,他们怕将来的后果会挨骂,将来历史上会怎样批评更不知道,事情很严重,所以来向孔子报告。

而孔子即刻根据历史文化的道理、宗法社会的精神,告诉他们不可以这样,他们两人于是推托了,说是“夫子欲之”,自己并不想这样做。

老虎出笼珠宝完蛋

孔子曰:求,周任有言曰:“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”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矣?且尔言过矣!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是谁之过与?

这里是要点,就是中国文化精神的重点了。孔子听了冉求的话,就告诉冉求,根据以前管文化政治的周任的话:“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”这八个字,有几个意义:

第一,一个人做人家的干部,高级的干部也好,基层的干部也好,要把自己的力量尽量贡献出来;否则自己不愿意干的,就早不要干。这就是现在讲的责任问题。既然担任了这个职务,就要在这个班次之中,职位上面,贡献出力量。如果所提出来的意见,而结果人家的作为,违反了自己所提意见的真理原则,就宁可算了,可以不干,既然做不到就算了。中国古代许多大臣,认为政策错误了,拼命诤谏。唐、宋时代往往有这种事情,遇到皇帝不听自己的意见时,就把代表官阶的帽子自己摘下来,送还给皇帝,宁可不做这个官了,因为还要对历史、对老百姓有一个交代,既然进谏不听,只好走路。

第二,也可以解释成战争的哲理。就是说准备一个战争,把我们的力量排列开来,战争的行列准备好。在中国古代的军事哲学,与现在不同,对于失去了抵抗能力的国家,失去了抵抗能力的人,是不打的。从旧的武侠小说就可以看到这种精神。习武的人,不肯用飞刀、镖等等暗器,不得已一定要用时,也要在出手的同时叫一声“看镖!”就是要偷袭的时候,也通知一声:“你小心我要偷袭你了。”讲明的,所谓明人不做暗事,即使是对仇人,私下整人的事决不干。就是这样一种讲礼义的风格。过去习武功的人,有五种不打的人,宁可受气,决不打——包括有老年人、乞丐、出家人、妇女、有病或残废的都不打。流露出我们中国文化,在战斗的行为中,还有许多合于礼义的精神。个人的格斗、国家之间的战争都是如此。

外国文化中也有这些,不过形态稍稍不同而已。现代二十世纪末叶,东西文化都在大变迁中,可是据我所知道的,虽然在变,我们似乎赶不上人家。如美国嬉皮,美国认为不能让它形成问题。他们的教育,因为发生了嬉皮,就马上变了。我的孩子回来告诉我,加州有一所大学有两万五千名学生,就有一万五千名老师。一个老师管两个学生还不到,功课是紧得没有办法再紧了。在十年前只要读十本书就够的一门课,现在要读五十本书了。时代不同了,知识在膨胀,人要跟着走,所以现在没有嬉皮了。这是人家值得我们效法的地方。所以我们中国文化中《易经》上讲要变,要适变,要应变。但是我们现在一成不变,自己个人的修养、学问都是一样的。时代在变,我们不能墨守成规。人家的小学教育也在变,成为人盯人的方法,谁错了立刻严格纠正。举例来说,如果有一个小学生上楼梯,步伐不依规定而乱跑,老师一定把这个学生叫下来,训斥一顿,命令他规规矩矩,再走上去。又如教室门口的草地上清洁整齐,假使有一个同学丢了一张废纸,全班都不准放学,处罚整理环境卫生,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德育,我们的训导工作。现在人家做得非常严格。昨天我问美国一个办教育的朋友,他们这种办法是从哪里学来的。他说是因为发现嬉皮以后,考察全世界教育,发现苏联的教育,基础札实得很,受了这个刺激,所以他们统统变,要赶上苏联,胜过他。美国这种地方实在了不起。我们从“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”这八个字,一扯扯到那么远,而道理就在这个原则之下,所以中国文化有许多道理,不要以为西方没有,人家还是有。

孔子引用了周任的话以后,对冉有和季路说,一个当宰相辅助诸侯的人,对外面的国家,应该扶危,像旧小说所讲的侠义道精神,应该“济困扶危”。人在真正困难的时候,是要人协助的。孔子说颛臾这样的小国,他的历史生命正在很危险的时候,像一个东西要倒了,该伸出同情的手,支持他一下,结果你们做不到,没有办法帮助人家。本来要你们去季家当家臣,不但要帮助自己的国家,同时也要帮助别人,而你既然做不到,违反了原则,又用你做宰相干什么呢?这是他在骂冉有。

孔子又说,而且你刚才说,这是季家要这样做,你们并不要这样做,这种话未免错了,毛病大了。我且问你“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。”是谁之过呢?这两句话,是比方当时的时代毛病。虎,大家都知道是猛兽;兕也是一个独角兽,同犀牛一样,很凶猛的。这些猛兽就是应该用笼子关起来的,如果放出来就会吃人。一个国家扩充了兵力,就是要吃人。所谓军国主义的思想,如大战前的日本都是这种思想。像野兽出笼一样,当然要吃人,侵略人家,妨碍别人的生存。

“龟玉毁于椟中”,龟玉是古代经济财富的象征。乌龟的壳是宝贝,玉石等于现在的翡翠钻石,在匣子里整个毁了。换句话说,一个时代,到处充满了战争的武器,经济崩溃,民不聊生,老百姓生活成问题;对外扩充武备想侵略人家,内部自己国民经济崩溃了。这又是谁的过错?这是孔子骂他的学生,你是辅相,季家当然要那样做,而你冉有所受的教育是什么?结果还是做了,这是谁的错?这两句话,代表了那时代的现象。任何一个时代,在变乱的时候,也都是这个现象。

这是孔子对冉有的一顿训话,我的解释还是比较简单一点。如要仔细研究起来,每一句话,代表了中国文化的很多要点。配合过去的历史文化,有很多东西可以发挥的。如与三民主义配合起来讲,这一段文章中有很多东西,内容非常丰富。诸位不妨多去研究、发挥。

孔子与冉求政略的论辩

冉有在被孔子这样训了一顿以后,他怎样答复呢?

冉有曰:今夫颛臾,固而近于费,今不取,后世必为子孙忧。

冉有被孔子训得没有办法,只好讲了真话了。他这一套话是谋略家的思想,后来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,谋略家也叫作纵横家,如苏秦、张仪这两位年轻的读书人,基辛格比他们差得远。

所谓纵横,还有个名词叫长短术,也叫作钩距术。将来读到古书上这些名词,都要知道是什么东西,也就是太极拳——四两拨千斤的原理。普通人不懂这个原理,对方一千斤的拳头打过来,自己起码要一千一百斤的力量才能抵得住。如果自己只有九百九十斤的力量,就一定吃瘪了。可是四两拨千斤的原理,一千斤的拳头打过来,自己略略向后闪让,让到距他拳力所到的地方一分远,隔一件衣服就挨不了打。卸去了他的力量,然后自己身子侧一下,让开一条路来,两个手指头帮他一点小忙,牵着他的拳头,顺着他的千斤来势,沿着他的去向轻轻一带一送,变成一千五百斤的力量,向空间里冲,他仆倒了。可是这一闪后,一侧身是很难的,我看见练太极拳的人在那里一摸一摸的,如练到能扭过来,拧过来就行了。否则人家的拳打过来还扭不动,拧不转,那就完了。这些原理就叫长短术、钩距学。用长可以制短,用短可以制长。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了。这也是谋略家。战国的时候,这些谋略家就是所谓游说之士。基辛格到处跑,在形态上就是实行游说,动之以利害。这一套东西,要熟读《国语》、《战国策》,里面全有。可是要注意,学这一套,要以道德为基础,不要乱用,应该知而不用。为了救别人、救国家、救社会,不得已而用之则可。如果经常用这套整人,是不会有好结果的。

现在我们看到冉求完全拿谋略家的姿态出现了,被老师一骂,就被骂出真话来了。他说,老师!话要说回来,颛臾这个国家,紧靠我们鲁国边境的费城,现在如果不把它拿过来,将来鲁国的后代子孙,会成为大问题。现在乘他衰弱的时候,正好把它拿过来。这才是冉求的本意,可见冉求参加了季家的军事会议,他到底是一个参谋长。

孔子曰:求!君子疾夫,舍曰欲之,而必为之辞。

孔子又骂冉求了,他说冉求!我告诉你,一个君子最讨厌的事情,就是明明心里想要这个东西,却装模作样说:“不要!不要!”把这件东西丢开了,然后又另外编一套理由,用很多好听的话,把它拿过来。这种态度是君子人最厌恶的。不但个人的道德不应该,政治的道德更不应该。

丘也闻有国有家者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盖均无贫,和无寡,安无倾。

这就与三民主义的民生主义思想有关,也就是中国政治思想、经济思想的基本。

孔子说:据我所知,不但是一国,乃至一家人家,不怕少而怕不能均衡。以政治观念来说,不能平等;以经济观念来说,收支不能均衡。不怕穷而怕不安,内部要安定。个人而言,要安贫乐道。安于贫也是一件很难的事。这几句话发挥起来很多了,在我们个人方面,作人也好,做事也好,这几点都很重要。均衡了就无所谓贫。不管均贫也好,均富也好,就无所谓贫富了;和了就没有多少的问题;真正安定了,就没有危险。这是三个大原则。

夫如是,故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

上面讲了半天,都是内部本身的政治修明、经济安定。国家能够做到这样,国际政治上一定发生影响,其他国家一定信服了。假使还有远人不服,于是用军事去侵略人家,叫人家硬来顺服,那就是霸道;王道不是这样,人家还不服,要反省自己:国家的政治德望,以及个人的德业修养是否还有欠缺?从文化基本上着手;发扬自己的文化,奠定自己的国格、人格,充沛自己的德养,人家受了感化,自然会来。到了那个时候,“既来之,则安之”。全世界和平相处,相安无事,天下太平。这是基本原则。我们要知道这不止是孔子思想的基本原则,也是孔子思想所表现出来的中国文化思想的基本原则。

今由与求也,相夫子,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;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;而谋动干戈于邦内,吾恐季孙之忧,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也。

孔子现在的结论,直骂他的两个学生了。他说,子路、冉求,你们两个人在季家当辅相,(等于现在美国的基辛格),远人不服,(好像中东一直就不妥协,不服气,到处吃瘪。)而不能来也;人家不服你的气,你的政治道德无法使人信服,所以人家没有来结交纳好。在国内则弄得分崩离析、意见分歧,表面上看是整体的,内在很多因素是分裂的。大家离心离德,迟早要崩溃的。这种情形是守不住的,因为内部分崩离析,难以自保,只好向外发展,转移人家的视线,是同样的道理。所以孔子说,你们因为许多内政问题不能解决,于是只好用兵,在外面发动战争来转移内部的注意力。在我看来,你们很危险,季家最大的烦恼、痛苦、忧愁,不在颛臾这个边区的小国家,而是在萧墙之内,在季家自己兄弟之间。孔子说了这个话不久,后来季家兄弟果然发生了问题;所以后世内部发生祸乱,就用“祸起萧墙”这句话,在文学上典故,就是从孔子这句话来的。

这一段文字的大概已经解释完了。在进入本文之先,我们曾提到过一点:中国文化的精神在“兴灭国,继绝世。”第二点:如何完成一个高级干部幕僚的臣道。综合来说,中国文化政治道德的必备条件,要济困扶危,抑强助弱。所以国父的思想,提倡联合弱小民族,确是中国文化的一贯思想。在个人而言,帮助颠沛流离、有艰难、有困苦的人。如果大臣不能帮助老板这样做,孔子认为这是根本不对的。同时也讲到,只晓得扩充军备、发动侵略,而内部民不聊生,国民经济不能安定,是历史的大过错、社会的大毛病,也是政治的大问题。这一段同时还讲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经济思想,也就是国父民生主义思想的根源,讲均衡的道理。


分类:南怀瑾 书名:论语别裁 作者:南怀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