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语别裁》第16章 季氏(03)


先知的预言

接下来是孔子历史哲学的观点。也是中国政治哲学思想一贯的名言:

孔子曰: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,自天子出。天下无道,则礼乐征伐,自诸侯出。自诸侯出,盖十世希不失矣。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。陪臣执国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天下有道,则政不在大夫。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

孔子曰:禄之去公室,五世矣,政逮于大夫,四世矣。故夫三桓之子孙,微矣。

这两节和前面整个是连接的。也可以看出来,春秋战国历史的演变,是社会的演变史,也是政治演变史的资料和原则,不要轻易放过了。研究起来,有很多道理。根据这些道理,把资料找来,用白话文可以写十几万字,又可以拿学位了。

孔子说,天下有道,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。这里“天下”两字,和刚才讲到“社稷”两字的意义,是代表全中国整个国家。时代安定,国家上了轨道,不论文化、教育、政治、经济、军事等等,中央政府可以事权专一。当时代变了,政权有了问题,地方的势力起来了,不管文化、政治、经济、军事等等,中央政府没有办法贯彻命令,由地方势力揽权。用唐代的历史来说,就是藩镇专擅,外藩权力膨胀;以现代史来说,就是军阀的割据专权,妨碍了国家民族的建设进步许多年。

讲到这里,想到中国过去历史上,大家都知道有几种祸乱,是相当厉害的。除藩镇之祸外,有宦官当政、外戚揽权,以及女祸为害。如汉朝、明朝受宦官的影响很大,许多大臣都难得见到皇帝,一切大权操在宦官手里。外戚之患,为皇后娘家人专权。女祸,例如武则天算一个,汉高祖的吕后也算一个,清末的慈禧太后也算一个。历史上其他不成气候的还有,不去说它。历史上这几个因素,差不多轮流在转,几乎在每一变乱的时代,毛病都出在这几个因素上。但不要以为国家大事才有如此现象,其实每个阶层都有,任何人负了重责时,都会有这种可能。以一个公司来说,你是公司的董事长或总经理,分公司的经理就是你的藩镇;凡是左右亲近的人,就可能是宦官;至于外戚,更是每个人都有;再说女祸,今日世界上许多国家,都发生桃色问题,所谓绯闻案,此起彼落。不要以为这几个名词只是历史名称而已。我们要了解,任何文化思想不要被名词限住。时代不同,文字不同;“人”,则古今中外仍然是这个“人”。“人”的毛病,古人有,现在也有,将来也一定有。这个历史、这个世界是人形成的,人的所有毛病,是没有时空差别的。所以做主管也好,当老板也好,被这些东西包围,是必然的,这要注意。

所以孔子说,到了变乱时代,诸侯专权的时候,最多十世——三十年一世——也就是两三百年以内,这个历史没有不转变的。再下来更不对。春秋战国时代,齐桓公、晋文公这些霸主,都是地方藩镇势力,最多维持十世。等而下之像季家这样大夫专权的,顶多五世,一百多年而已,没有不变的。再下来由陪臣执国命,大臣们可以左右国家的命运,主事的人才越来越差了,时代越来越衰微,数十年而已,顶多三世,没有不变的。

不过这个“世”字不要看得呆板,孟子有句话“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”。这是活的事实,就是说一般人的起家:第一代辛苦创业;第二代尚能守成;第三代享受了;第四代花得差不多了;第五代忘了上代的辛苦,花光了;第六代又重新开始。所以“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”到了第五代就断了。祖宗再有道德、再有好的修持,他的德性,遗留过不了五代。在教育上每代自己要知道进修,不进修就完了。再回到原文,天下有道的时候,政治的权力,就不会落在大夫的身上,中央政府一定能够贯彻他的权力,老百姓也不会有议论,过平安日子,不怨天,不尤人。孔子继续讲当时实例,他说古代分封的禄位,离开公室已五世了,政权旁落到大夫的手里已经有四代了。孔子所以告诉冉有、子路,依据历史演变的道理,三桓的子孙——就是季家三兄弟的问题,马上要出来了,不必等到出兵去打别人,本身就要垮了。

这一段从文字上看,好像不大重要,如果研究历史思想,就非常重要,这一段可作中国哲学史纲来看。是中国过去历史哲学的重要资料之一。中国的历史哲学是唯心史观,《易经》是最重要的一部研究资料,很早就有了。也可以说:我们中国文化讲历史哲学,是讲“变的史观”;不管你唯物也好,唯心也好,社会、人、时间、空间随时都在变;天下没有不变的事物。对于讲“变的历史哲学”,中国文化中最多了。现在孔子这些话,也就是讲“变的历史哲学”。了解了这变的哲学,才能把握时代的变。所以发挥起来,不只是历史哲学的一个大问题,也可以是政治哲学运用上一个大问题。

懂了真正的变,就晓得如何“适变”,不等到“变”来了以后才变,而先领导变。我常说第一等人是自己制造机会,领导了变;第二等人机会来的时候,把握了机会,如何去应变;第三等人失去机会,被动受变,随物化去了。

除此以外,这一节书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,就是孔子的学问智慧,他的确是有先见之明。我们只要多多研究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,再冷静地反省一下,他这些话,都是对历史社会演变史的预言,下的断语,一点都没有错;春秋以后的历史,正如他所说的演变之路。而且,以他这个原则看后来的历史,乃至将来,同样没有错。

朋友之道

下面转入另一个气势,看来虽在讲普通朋友之道,事实上与本篇的政治哲学和用人行政都有关联。

孔子曰: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、友谅、友多闻,益矣;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,损矣。

这是我们中国人所熟悉的话,友直、友谅、友多闻,是有助益的朋友。第一种“友直”,是讲直话的朋友;第二种“友谅”。是比较能原谅人,个性宽厚的朋友;第三种“友多闻”,知识渊博的朋友。孔子将这三种人列为对个人有助益的朋友。另外在朋友中,对自己有害处的三种,第一“友便辟”。就是有怪癖脾气的人,有特别的嗜好,或者也可说软硬都不吃,使人对他觉得有动辄得咎之难的朋友。第二“友善柔”。就是个性非常软弱,依赖性太重。甚至,一味依循迎合于你,你要打牌,他也好,你要下棋,也不错,你要犯法,他虽然感觉不对,也不反对,跟着照做不误。用现代语来说,等于是娇妻型的朋友,可以说是成事不足,败事也不足。第三“友便佞”。这种人更坏,可以说是专门逢迎凑合的拍马屁能手,绝对是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的家伙,特别要当心。

从表面文字上看来,这节完全在说友道,其实,扩而充之,以广义来讲,所谓君臣之际,领导人与干部之间,规规矩矩的讲,应该都属于友道相处才对。历史上创业的集团,主从之间,大都是友道相处。等到严格分齐君臣主从的时候,也就是快要走下坡路了。天下事固然如此,个人的事业,又何尝不如此。

皇帝与臣子以朋友相交的例子太多了,像唐太宗与虞世南、魏征等;像宋太祖经常微服夜行,到赵普家去喝酒闲聊。在“友谅”这方面,唐太宗和房玄龄这些人都是这样,不但皇帝谅解他,他也谅解皇帝。在文学上,唐代的诗最好,就因唐太宗的诗好,等于他提倡的。可是当虞世南死后,唐太宗认为已失去诗学上的知己,就不再作诗了。虞世南也是有名的书法家,和唐太宗一同起来的干部,是早年的“秘书长”,后来也是大臣。由此,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任何一个新兴时代,领导人与干部之间,几乎都是友道相处。

又如清代的乾隆,我们推开民族观念不讲,只看他的政治作为,在历史上是很可观的。一般史学家,认为清初时代的成就,超过了汉唐。最有名善说笑话的纪晓岚,就是乾隆时代的名臣,他们君臣之间,即友道相处,我们都知道叫“老头子”的故事:有一个大热天,翰林院的人热得受不了,统统脱光衣服聊天,纪晓岚人胖,更赤了膊。这时乾隆突然便服到翰林院找大家聊天,远远被发现,大家一哄而散。纪晓岚有深度的近视眼,一下子摸不到衣服,也没地方躲,就钻到桌底下去。乾隆进了翰林院,看不见人,就到处转,纪晓岚近视眼模模糊糊,看见好像有人在转,躲在桌下闷不住了,就伸出头来问:“老头子走了没有?”这可给乾隆逮到了,叫他出来问道:“你们这样没礼貌,为什么骂我老头子?”纪晓岚解释说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乃国之大‘老’,国家元首为‘头’,‘子’是天子,全国百姓都称陛下为‘老头子’,这是尊称。”乾隆也就笑了。由于这个典故,可见他们君臣相处,有时候完全像朋友一样。因为当皇帝也够苦闷的,有大臣与自己谈得来,也很好玩的。就如和坤,非常贪婪,官不很大,后来却包揽大权。在乾隆晚年,大家向皇帝报告,政绩样样都好,就和坤这个人应该去掉。但乾隆始终不动他,后来有人问乾隆为什么偏袒和坤?乾隆说:“我知道和坤坏,但是你们总得留一个人跟我玩呀!”这是做皇帝的真话,一个人到了地位最高处,连一个可以说笑话,可以玩玩的人都没有,就太苦了。譬如想买一个西门町的包子吃,东门市场的绿豆汤哪一家好吃?这些事总不能找大臣、将军去办,像和坤这种人,就会办得使乾隆很惬意,所以乾隆才说要留着他玩玩。等到他儿子嘉庆皇帝上台的时候就去掉了和坤,把他家里的财产全抄了出来。这就说明,交朋友之道,为什么要放在有关政治措施的这一篇书中。所以我们要了解,当了主管,到了某一种地位,所带的人要用友道去相处,当然不要犯了乾隆的毛病,找和坤玩玩。

接下来,就提到生活的幸福。

孔子曰:益者三乐,损者三乐:乐节礼乐,乐道人之善,乐多贤友,益矣;乐骄乐,乐佚游,乐宴乐,损矣。

前面三点,是人生最快乐的,也是说快乐要建在品行上,一个人最快乐的事情,就是研究学问(礼乐),作人规矩,这是与第一篇《学而》有关的。

第二点“乐道人之善”,喜欢讲人家的好处,优点。这是中国文化特有的一点,也很难做到的,有正反面,暂时不去讨论它。一般人喜欢批评人家的坏处,是普遍的现象,尤其中国民族性,喜欢对人问长问短,像调查户口一样,太关心人,很多外国来的同学就不习惯,觉得你在妨碍他的自由。这有一个故事,有个法国学生,我曾经问他,在法国是不是有许多女孩子,被劫持到中东卖作女奴?他说确实有这种事,每年都有很多女孩子被卖到中东去,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,他们晚上在街上走,后面常会突然跑出一个人,将女孩一掳就抢走了。我问他这情形如被别人看见怎么办,他说:老师这句话问对了,我初到中国来的时候,所不喜欢的事,现在很习惯:中国人在街头讲话多站片刻,就有第三者围拢来打听是什么事,一只死老鼠会有一大堆人围着看,西方人没有这一套,各走各的路,你们两人打架是你们的自由,与别人无关,所以女孩子被抢走,是他们两人的事,别人不知道这两人干什么,根本不管就走了。我再问他:你们的治安人员呢?他说,过去中国有句成语,什么“天下乌鸦……”。我笑了不接他的下文。这是真实的事,我们讲到中国人这许多习惯,人与人之间一碰到就谈论别人,这就是乐道人之恶,这就要讲到以前我们必读的两本书,一本是《太上感应篇》,一本是《文昌帝君阴 文》,这两本书,中国过去读书人,为了功名,第一要隐恶扬善。朋友有错误,要关起门来劝,在外面总是替人掩盖丑恶的事,这是道德。但是只是过去争取功名的教条,人的习惯并不是这样,而是喜欢道人之恶。所以应该培养道人之善的乐趣。尤其朋友之间,谁无短处?但要多讲别人的长处,宋代的名宰相王曾就能作到。“扬善公庭,规过私室”。是必要的修养。一个成功的人物,在修养上自有他的长处,就是现在数十年来,看到各界成功的朋友,都各有他们的长处。所以这一节提出道人之善,是真正的好处。

“乐多贤友”,好朋友多有益处,实在有道理,在我个人经验,认为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还要交万个朋友。常和友人谈笑,他们问我知识哪里来的?我告诉他们,只是朋友多一点随便闲谈中,就得了学问。“乐多贤友”这句话是大有道理,要交贤友,我是主张多友的,不交朋友,不能了解人情世故。但今日社会交朋友第一要钱,要仗义疏财,我们穷小子,颇不容易。像孔子提出来三件人生有益的乐事,但据我的观察,这三句话和天生的个性有关。有些人看到这几句话便生反感,因为他不喜欢交朋友。其实这些并非教条,只是经验之谈而己。

下面讲到有损的乐,第一是喜欢享受,爱好奢侈夸张的骄乐,包括征歌选色,纸醉金迷,玩弄酒肉之乐。“乐佚游”就是喜欢不正当的娱乐,任性放纵,包括打牌、吸麻烟等。“乐宴乐”包括好吃好玩。这都是生活中对自己无益的作乐方法,这是三点有损的欲乐活动,并非康乐活动。

说话难难说话

孔子曰:侍于君子有三愆:言未及之而言,谓之躁;言及之而不言,谓之隐;未见颜色而言,谓之瞽。

这是孔子讲作人处世的道理,上面讲侍于君子有三愆,如部下对长官,后辈对前辈,臣子对皇帝,都可以说是侍于君子,事实上朋友之间也同此理。孔子说这中间有三个大毛病,第一是为了表现自己,爱出风头,还没有轮到你说话的时候就说话,这是躁,修养不够。第二是应该讲话的时候,怕负责而不讲,这种人太阴私,叫做隐,也不好。还有,讲话的时候,对团体而言要观察环境,对个人要观察态度,对方正在烦恼痛苦的时候,而去和他讲得意的事,或是去讨论重大问题,一定得不到好结果,这叫做瞽,等于自己没有眼睛,看不清楚!

譬如过去外交界办外交,都在宴会上。清末政治腐败的时候,工商业或政治买卖,都在妓院里办交涉。例如北洋政府时期,袁世凯与曹锟贿选的那个阶段,有人在北京妓院里看到一个署名沧海道人的感事诗,其中警句很多,他口头念给我听,事隔多年,可惜我也忘了,到现在还记得其中有一首说:“燕市谁收骏骨才,昭王爱士亦堪哀。缠头一掷中人产,浪筑黄金作债台。”这是何等伤心国事的话!北洋政府靠借外债来作政治买卖,结果,那些发了选举财的大爷们,又把钱花在妓院中去。所谓缠头一掷千金,已过中产人家的花费,结果是国民背上外债,永远还不清。

现在没有妓院,就在酒家、舞厅,不但中国如此,外国也是这样。过去日本许多大的外交活动,都在艺妓院里进行,现在则多在高尔夫球场。所以现在当外交官,这些东西都要会玩,等于当年在麻将桌上解决问题。由这些事实看来,就知道孔子实在深通人情世故,无论是规劝人家也好,有所建议也好,提出请求也好,谈事情一定要先看颜色。当然看人颜色说话的办法,用在坏的方面就非常坏,佛曰不可说,不可说了。


分类:南怀瑾 书名:论语别裁 作者:南怀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