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武门》第05章


从承乾殿出来,李世民将傅奕的奏表揣在怀里,也不乘舆,命从人牵过自己的 乌鬃马,飞身上马沿着甬道转过层层殿阁台谢,自安阳门出了皇城。他一个随从也 未带,一出皇城当即打马飞奔,一路上遇到两队外城巡兵,却都识得他,见到他的 马便自分两列站好行军礼,他也不理会,径自一路向北,转过宫城西北角,一路向 东奔玄武门而去。

进了玄武门,他更不迟疑,骑着马绕过紫宸殿,沿着临湖殿侧的甬路一路向南, 绕着南北两个海池子转了个弯,在那里勒马驻足,朝着东边长生殿的方向遥视片刻, 便继续前行,经过了甘露殿、神龙殿,径直来到了两仪殿。自殿后绕到大殿正门台 级下,他方才翻身下马,将马缰绳随手一扔,迈大步沿着台级便走到了大殿正门口。

在门口当值的小黄门急忙迎了上来,细声细气地道:“请秦王殿下先解剑,在 殿外稍候片刻,皇上此刻心绪不大好,待小奴为您通禀……”

“啪!”,话未说完他脸上已然着了一个嘴巴,却见秦王李世民面沉似水不怒 自威地道:“你好大胆,本王是皇上有明敕可剑履上殿的,皇上心绪不好,我自然 知道!儿子见父亲还要你这狗奴才通禀?还不快闪开!”

那小黄门一肚子委屈却也不敢诉说,捂着脸退到一边,李世民摘下腰间的卢鹿 玉具剑拿在手中,大步走进了两仪殿。

他在门口大声责斥黄门,坐在殿内的武德皇帝早已听到,却未曾言声,然而此 时见他这般模样走进殿来,却也不由得吃了一惊。李世民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极其狰 狞恐怖,两只眸子中似乎向外喷涌着灼灼烈焰,额头上青筋毕现,握着宝剑的右手 微微颤抖,显然情绪濒于失控。

武德皇帝满心的不痛快,此刻却被李世民的形容吓了一跳,反倒镇静起来,暗 地里提起了几分戒心。他扫了一眼,离自己最近的殿中武士也站在门口,他毕竟是 马上取天下的一代开国之君,慌乱的情绪稍现即逝。他冷冷看着李世民开口道: “你进殿来既不行礼也不下跪,手里拿着宝剑,杀气冲天!你想做什么?是否觉得 自己的翅膀硬了,地位高了,你的老父亲已经成了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绊脚石了, 就想把这块石头搬开,要弑君,要轼父?”

李世民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皇帝,浑不顾武德皇帝刀子般犀利的言语,缓缓开口 道:“爹,俗话说得好,天下有不孝的儿子,却没有不是的父亲。您既是要儿子死, 儿子又怎能抗命呢?这把剑是当年我封王的时候您老人家亲自封给我的,如今我带 来了,您要杀我,还是用这柄剑吧!”

武德皇帝皱起了眉头,他迎视着李世民那透着不屈与不甘的目光,口气和缓地 问道:“你今日这是怎么了?怎么这么大脾气?朕何曾动过要杀你的念头?你在外 头做下那许多悖逆不道的事情,朕何时处分过你?朕哪一次生你的气发你的脾气不 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?不过一份奏表,要听听你的回话,朕就不明白了,怎见得就 是朕要杀你呢?一份奏表,有什么就说什么,就算什么也说不出来,明明白白回奏, 告诉朕你没什么可说的,事情也不过如此而已!你……这是从何说起?”

李世民目光黯然道:“爹,你还当我是您的儿子么?”

武德皇帝一晒:“这话应该朕来问你,你还当朕是你的父亲吗?”

李世民苦涩地笑了笑:“爹,儿子跟您说实话,从小到大,兄弟们都知道,爹 爹是严父,也是慈父!可是自从爹登基为帝以来,其他的弟兄怎么想,儿子没问过 ;但儿子却觉得离爹越来越远了;爹越来越不信任儿子了,儿子谨守臣道,心里却 不糊涂。君臣之间的分际越来越重,父子间的亲情却越来越淡了。前些年常年在外 征战,还觉得离爹稍稍近一些,这两年在长安,每日里与爹朝夕想见,却觉得越离 越远了……爹,不是儿子埋怨你。有些事情,你逼儿子逼得太甚了。”

武德皇帝听得眉头大皱,冷笑一声正愈说话,李世民却伸手拦住了他:“爹, 儿子知道,儿子说的这些,你老人家或许不以为然,且莫着急,等儿子把要说的话 都说完,君前失仪也好,图谋刺驾也罢,什么罪名儿子都领了,就算说完了您立即 就一剑斩了儿子,儿子也断无怨言,只求爹今日能让儿子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”

他长长吐了一口气,缓缓地道:“爹,记得当年起事的时候,只有我在您老人 家身边,大哥和四弟都不在。所以大家都觉得太原起兵,论功我应居于大哥之上, 这不是公允之言,那时候我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孩子,任事不懂,徒有匹夫之勇, 却少经历练。记得义宁元年你封唐王,那时候大哥是陇西公我是敦煌公,是你亲口 对我说,要封我为世子,我觉得这不合适,便辞了;武德元年,你初登大宝,又对 我说要立我为太子,我又辞了;武德四年,灭王世充攻克洛阳之前,还是您老人家, 与我说只要收了洛阳,就由我入主东宫进位储君;那一次我还是辞了;两年前,平 灭杨文干的时候,您老人家第四次跟我说,只要灭了杨文干,回来就废了大哥,立 我为太子,这一次,我没有逊谢……”

“你的意思是是你的老父亲不守诺言失信于你了?”武德皇帝冷冷问道。

李世民叹息着道:“爹,儿子没这个意思。儿子只是想问一问,明明是您老人 家一再许诺,儿子一再逊辞。为何如今弄得朝野上下文武百官无不以为儿子自恃军 功一意谋求入主东宫取大哥而代之?下面的文臣武将这么想,儿子不在乎,大哥四 弟这么想,儿子顶多是无可奈何;可是爹爹,这件事从始至终有哪一点您老人家不 清楚,为何连您都开始怀疑猜忌儿子了呢?若说儿子整日在爹面前诬陷诽谤大哥, 撺掇着爹更换储君改立太子,爹因此疑心儿子图谋大位还情有可原,可是爹知道, 儿子和大哥在军政事务上或有争议分歧,但儿子从未在爹面前说过大哥一句不是! 儿子从未说过想当太子日后继承大位,每次都是爹在说,为何最终爹爹却又以此为 由头对儿子百般猜忌刁难呢……”

说到此处,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自李世民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,顺着脸颊缓缓 流下。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似的,膝盖一软,双膝跪了下来。

他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了傅奕的奏表,哽咽道:“看到爹命老相国送来的这个东 西。儿子的心都碎了!一件与儿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,爹居然下敕让首辅老臣来 问儿子是‘怎么想的’!爹啊,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?难道说儿子这些年拼死拼活, 风里来雨里去,拚着血拼着汗换来的就是您老人家这般的不信任么?放在十年前, 爹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当回事,顶多一笑置之。可是如今呢?爹,儿子从来没 这么累过,战场上兵凶战危,整日在马背上盘恒,儿子也从来没这么这么惶然过! 俗话说明抢易躲,暗箭难防。儿子活得太累,所以此番来,儿子别无所求,看在儿 子这些年在外征战的份上。只求爹爹给儿子一个痛快,莫让儿子再受这份罪了!”

武德皇帝一开始还冷着面孔,但听着秦王哭诉了片刻,情绪也不禁受到了他的 感染,眼眶中也渐渐地湿润了。

李世民含泪笑道:“儿子这条命是父亲给的,儿子宁愿死在父亲手里。儿子无 论如何也不愿意死在自己的兄弟手里。若是死在大哥和四弟手中,儿子就算真真的 枉死了。我自问于大哥和四弟无丝毫亏负之处,然则他们想要致儿子于死地,其心 之极,其情之迫,竟似是要给窦建德和王世充等人报仇一般!儿子若是不明不白死 在他们手上,永违君亲,怨愤难平还在其次,儿子毕生要强,死在自己的亲兄弟手 里不说,九泉之下还要为诸贼所耻笑,那滋味真比死还难受!”

武德皇帝诧异道:“这话却又是从何说起呢?建成虽然对你有所提防疑忌,却 从未有过要你性命的心思。上次东宫鸩酒的案子,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,朕断定那 不是你大哥所为。只要你能擅自收敛形迹,谨受臣道,就不会有人来害你。何况朕 已经允了你率部出洛阳,那边你经营多年,更不会有人能害得了你。二郎,在兄弟 当中,你的才具论说足堪大任,只是君臣位分已定,这件事情上说起来是朕负了你, 却不干建成和元吉的事……”

李世民抬起头含着泪看了武德皇帝一眼,称呼上不知不觉换了奏对格局:“父 皇,太子和元吉已然在城南昆明池埋伏下了重兵,只待儿臣明日随百官郊送,万事 便见分晓了。”

武德皇帝浑身一颤,口气顿时冷峻肃杀起来,他问道:“有这等事?你却是听 谁说来?”

李世民叹息了一声:“是太子东宫的一名臣属,知臣无辜,特地送信告诫儿臣 明日不要去昆明池。儿臣本来不信,派人暗地查访,却发现薛万彻统率着东宫军马, 已将昆明池周围警戒得水泄不通。此番元吉出征,调走了儿臣属下的精兵良将,明 日去昆明池,儿臣只有引颈就戮一途了!”

武德皇帝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,他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,说道:“你多虑 了,后日建成要去昆明池为元吉送行,薛万彻率东宫军警跸其地,也是情理中事。”

李世民沉吟了一下,说道:“可那报信之人与儿臣非亲非故,似乎也不会欺骗 儿臣才是。”

武德皇帝问道:“这报信的究竟是何人?”

李世民迟疑了一下,武德笑道:“你不必多虑,若是其所言是实,朕断然不会 因为此事降罪于他。”

李世民这才答道:“是东宫专责门禁刑罚的更率令王晊!”

武德一对龙眉皱了起来,自言自语道:“就是那个前年拼死为王珪魏徵韦挺请 命的东宫令?”

李世民的情绪显得颇为低落,语气索然地道:“是,若是旁人来报此凶信,儿 子又不是三岁孩童,怎肯贸然轻信?然则王晊缺是举朝闻名的梗介君子,向来不打 诳语的。前次文干为祸,东宫诸员获罪,上下文武莫有敢言者,唯有这个微末书生 仗义建言,从秦法一直历数到唐律,将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诸公驳得哑口无言, 救下了这几条性命。他历来与儿臣府中并无干联,今日却乔装扣殿惶急告变。儿子 虽觉他所言之事难以置信,却信得及此人的心性人品!”

武德皇帝缓缓点了点头:“这个书生迂腐了些,却非心存险诈之徒。你虑得有 理”

他站起身来,自御案后走了出来,步下丹樨,伸手扶住李世民的胳膊,温言道 :“此事朕当弄个明白,你先起来!”

待李世民站起身形,武德皇帝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此刻已然比自己高出半头 的儿子,见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眼窝深陷,也不禁心酸,叹了口气道: “你这阵子没有出兵,在府中平日做何消遣?”

李世民垂头答道:“头些年整日在外,于家人亏负颇多,这阵子儿子极少出外。 整日在家中陪伴妻儿,偶有消遣,也不过到弘文管与学士们会会文,或召陆德明到 承乾殿讲史。自太原至今,终日征伐,虽说于国家有开建召抚之功,终归误了读书, 说起来,也是亦得亦失!”

武德嘴角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微笑,道:“陆元朗亦是饱学鸿儒,他来讲史,也 还罢了!平日里都讲些什么史?”

李世民笑了笑:“自《尚书》以下,年略纪传均有涉猎,不过讲得最多的还是 《春秋》和《汉书》。”

武德点了点头:“不读《春秋》,不明礼义;不看《汉书》,不晓兴替。陆元 朗不愧‘博士’二字,这两部史,有味道,有学问,好好读一读,不管是于修身养 性还是于齐家治平,都大有裨益!”

他想了想,问道:“此次元吉北御,朕没有问你的方略。以你之见,突厥若是 当真大举南犯,朝廷应如何应对?”

李世民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突厥若起十万以上军马南来,朝廷在大河之北处处 设防,实则就是处处不设防。真正关键之处,唯长安与灵州二处耳。若突厥取灵州, 则儿臣料其必无大能为。任城王也好,李药师也罢,足可胜任繁巨。若是贼不顾我 北方诸郡直扑长安,则武功必守,只要武功一日不失,贼便一日不能倾其全力于京 兆城下;京师内外消息递送便不会中断。敌虽骠悍,终是远来之客军,千里奔袭, 根本谈不上后方和粮秣补给,沿途劫掠虽能解燃眉之急,然其弊在不能持久。只要 朝廷上下调度节制顺畅,勤王之师到日,便是突厥退兵之时!”

武德负手来回踱了几步,突然问道:“那个东宫令,还在你府中么?”

李世民怔了一下,答道:“是,他要回去,儿子没允。”

武德叹了口气:“这个事情终归还是要弄个明白。你去领他进宫见驾,朕要当 面问问清楚。”

李世民迟疑了一下,说道:“父皇,此事涉及当朝太子,似乎不宜大作。且王 晊为东宫官,临急告变,于社稷是直臣,于大哥却论不上忠义了。父皇召他进来问 问则可,却不宜因此事再兴波澜,恩准儿臣后天称病免于郊送就是了。至于王晊, 儿臣以为他不宜再在东宫任职了……”

武德皇帝扫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你这么想,原本是不错的。一直以来,朕也 是这个息事宁人的心思。奈何你们兄弟委实让朕难以安寝。这一遭既是有人告变, 又是这个铁项子的书生,朕若是刻意淡化此事,不免为人所笑。朕踌躇很久了,此 事若是真的,朕就须得立废太子;此事若是你编造的谎言,朕便得立时废黜你的王 爵,两个儿子,朕也不知道究竟该相信哪一个,所以此事不但要处置,还须得当着 政事堂诸臣的面处置,这么多年了,也该做个了断了。更何况,朕既不相信建成会 做出这等卑劣事迹,也不相信你有欺君罔上的胆量,所以,朕此番要让你们兄弟当 面对质一番,王晊是人证,自然也要在场。今日太晚了,不宜再将辅臣们都召来, 这样吧,明日早间,朕会召太子、齐王、裴寂、萧瑀、封德彝、杨恭仁、陈叔达、 宇文士及至两仪殿,审断此事,另召颜师古侍敕;你明天一早就带着这个王晊同来 两仪殿。几方面的说法,朕都要听听,宰相们的意见也不容轻忽。这个王晊说的话, 朕此刻总觉得可疑,这不像是建成的行事风格,总觉得这背后有四郎的影子,若是 元吉所为,朕将罢其帅印,废其王爵;你要准备着再次典军。不过此番朕也把话讲 在头里,只要此事不是建成所为,你就要谨守臣道做个好弟弟,你明白么?”

李世民跪下叩头道:“父皇爱护家人一片苦心,儿臣怎能不明白。父皇放心, 不管此番究竟如何,儿臣都不会有怨眢之心。”

武德皇帝李渊点了点头,缓步走到大殿门口,看了看殿外的苍穹,喃喃道: “明日就是初四了,离出兵的吉期只有一天,明天无论如何,总要将是非曲直弄个 水落石出才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