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代十国》第十四回:谢子明相卦朱全忠 程敬思七劝李克用


话说黄巢依照孟楷之言,遣书信斥责朱温。朱温看得此信大感不悦。军师谢瞳见朱温久盼援兵不到,又得黄巢书信敕书训责,心有愤闷,便对朱温言道:“将军以为李唐何时可灭?”

朱温答曰:“王重荣驻军渭北,尚且久攻不下,岂能论李唐诛灭之日。”

谢瞳又言:“将军可知自己仕途如何?”

朱温答道:“先生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?温之前途安能自知?”

谢瞳言道:“瞳昔日曾随名师学易术,可观的生死天命,能解阴阳五行,不知公愿测一二否?”

“哦?”朱温言道:“不知先生还有如此才能,那请先生快与温来一卦。”

谢瞳打量朱温一番后言道:“观公面相则不过贼首,观君背相则贵不可言。”

朱温问道:“此卦何解?先生明示。”

谢瞳言道:“恕在下直言,将军今逢逆命之年,一步行错,恐有大患呀。”

朱温问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
谢瞳言道:“当年,鄣邯事秦不过带兵一将,投至霸王帐其才得用,后在三秦之地封王得爵,成就功名。而今黄巢虽得二都,本当仁政安民,却于长安痛杀大唐官员不计其数,未定民心而秽乱宫帏。大军六十万之众,粮草辎重补给何其艰辛,且劳民伤财大失人心,恐有生变之危。将军倘若再侍黄巢,终不过一贼寇之首。”

朱温又问道:“甚有道理,那不知先生有何良策,快请赐教?”

谢瞳言道:“黄巢草莽兴兵,乘唐衰乱之时伺隙入关,非有功德兴王之业,定是易兴易亡,断不足与成大事。今唐天子在蜀诏檄天下,诸道兵马闻命勤王,协谋复唐,可见唐德虽衰,人心尚存。且将军力战于外,庸臣谗言于内,试问将来大业能成否?鄣邯背秦归楚,不失为智,此时降唐,方为上策,愿将军三思!”

朱温道:“先生之言,正合温之所想,明日邀监军严实商议归唐之事,倘若他愿随我降唐便罢,不然必诛于帐内。” 谢瞳也赞许此计。

次日,朱温命副将胡真领刀斧手一百人埋伏于中军大帐之外。未及,监军严实入帐见朱温各坐两旁,朱温道:“今日请监军大人来有一事相议,今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义武节度使王存处合兵于渭河以北,我同州之兵实难抵挡。我已连发十道急书求陛下发兵,而陛下听信谗言,反以严加训责,温欲仿鄣邯弃秦而归楚。。”

严实问道:“将军究竟何意,莫非要受唐帝招安吗?”

朱温答曰:“监军所言不差,正是此意。监军何不与我共往归唐。”

严实起身言道:“朱三,你好大胆子竟敢背主做窃,暗通唐贼。”话音未落只见有数十刀斧手冲入帐中,

严实刚欲拔剑,已有胡真带兵将严实拿下,五花大绑。朱温遂让丁会召集兵马,于校军台易帜,朱温言道:“诸位将士,我等随黄巢起兵,舍命厮杀,而巢不能施仁德于天下,到是百姓皆有怀唐之心。河中兵短粮缺,而京师不发一卒,与其白白送死,不如另寻明主。望诸位将士与温共举大事,归赴唐王。”众人皆愿随朱温降唐。

朱温命军师谢瞳拟写降表,持监军严实人头往王重荣处请求招安。王重荣得朱温献降同州遂草章通禀僖宗李俨,请赏朱温;时僖宗正遣宰相王铎,为诸道行营都统。王铎闻得朱温归降,乃使义军为之重挫,也代为保奏。僖宗两处览阅奏章,深感平贼有望,向众臣言道:“此乃天赐朕之良臣!”遂下诏授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,兼同州节度使,赐名全忠。正是:

谋士预言反相出,归齐归唐皆心毒。
叛齐能封节度使,灭唐面南敢称孤。

一日,朱全忠在军中寻营,忽闻传来阵阵歌声,曲辞悠扬,颇有韵味。朱全忠寻士卒歌声而来,唱词也越发清晰。词曰:

“壮士从役兮,故土万里愁。百战惊澜兮,将贵勇而谋。

华装裹身兮,莫笑挂吴钩。今世几何兮,枉负少年头。”

“妙哉!”朱全忠喜道,唱歌的士卒见朱全忠从身后走来,纷纷躬身行礼。朱全忠问道:“方才尔等所吟唱之词,出自何人所作?”

有一士卒言道:“启禀将军,此词乃是粮科笔吏敬翔所作。”

“不想我军中却又如此文采之人,可为朝廷栋梁之才。” 即命左右去招敬翔往中军大帐来见。

朱全忠回到中军帐等候片刻,有侍卫来报:“禀告将军,粮科笔吏敬翔已到。”

“快快有请。”朱全忠言道。

敬翔,字子振,同州冯翊人,自幼饱读诗书,且文笔流畅优美,通俗易懂。敬翔来至帐中,只见此人身长七尺,眉宇俊秀,短髯略垂。敬翔一见朱全忠端坐上位,便躬身拜道:“粮科笔吏敬翔拜见大将军。”

朱全忠言道:“为敬翔先生看座。”

“谢将军赐坐。”敬翔做到一旁,向朱全忠问道:“将军召下官前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朱全忠言道:“今日在军中,闻士卒吟唱词曲,本官颇为赏识。众人皆言乃是先生所作,令本官十分佩服先生之才。”

敬翔言道:“将军过奖,下官不过是略通《春秋》政史的落榜的举子。”

朱全忠问道:“先生所言《春秋》一书,不知是所记何等事?”

敬翔答道:“乃是东周末年诸侯争战之事耳。”

朱全忠言道:“先生既是精通《春秋》大义,我欲以《春秋》为鉴,借此一镇兵马以图大业,不知道先生以为如何?”

敬翔答道:“既是用兵,应随时势之变出奇以取胜,倘若遵循《春秋》古法,墨守成规,即使百战而不得百胜,故不可用于今。”

朱全忠点头赞许,对敬翔言道:“听先生之言,令全忠受益匪浅,我欲请先生为司马参军,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
只见敬翔伏地言道:“翔乃一介落榜生员,自叹生不逢时。今得遇明主,敬翔即使粉身碎骨,亦不能保主公知遇之恩!”全忠大喜,赶忙抚起敬翔,封官为司马参军。正是

科举乱世难出头,弃笔从戎伴诸侯。
称雄非止赖凶暴,也纳贤才出奇谋。

朱全忠归附朝廷,但黄巢之势尚大。郑畋的檄文发出之后,已有数路诸侯接诏响应。而吏部尚书程敬思则日夜兼程,往漠北诏李克用发兵。时已到阴山,见前面林中有一队人马行来,定睛一看,原来是沙陀部旗号。为首一员少将,见此人英武冷俊,身长八尺。头戴天王盔、身披天王甲,手中钢骨亮银枪,跨下一匹万里烟云罩,此人正是李克用大太保李嗣源。李嗣源问道:“前面来者何人?”

程敬思答道:“下官大唐吏部尚书程敬思奉唐王之命前来册封沙陀国王李克用。”

这李嗣源曾在李克用身边做过护卫时,曾听立刻用说起过此人,仔细打量一番程敬思,便言道:“莫非大人就是在五凤楼保奏家父李克用的程侍郎吗?”

程敬思答曰:“正是本官,不知将军是沙陀部何许人也?”

李嗣源道:“我乃沙陀国将军膝下大太保李嗣源是也。”

程敬思虽不曾见过这李嗣源,但久闻李克用在漠北有十二太保,便答道:“即是大太保,请领我等去见你父王。”嗣源应运便领程敬思前往李克用行宫。

李克用闻言有大唐使者程敬思到来,速命军兵分列仪队,鸣响号角。程敬思在李嗣源的引领之下一眼认出了独眼李克用。克用笑言:“闻贤弟远道而来,克用有失远迎。”

程敬思道:“数年未见将军甚是想念,今日相见将军威风依旧。今中原尽遭黄巢贼党浩劫,下官不辞万里,带万岁檄诏赦旨,金宝无数献于将军麾下,万望将军发兵垂救,以解天下生灵之急,实乃朝之万幸。” 遂程敬思读诏书,众人皆跪。书曰: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闻乾坤阁辟,盖张广大之兵;日月升沉,实起照临之德。自我高祖,以至於朕,相传一十七代。

朕无上祖之能,尽赖文武辅佐。今有曹州冤句县黄巢逆贼,乃王仙芝余党,聚百万之众,侵朕天下。关外一百五十余处,各州郡县,尽属黄巢。今朕不得已,而远迁於西蜀,行宫尚存於成都。巢贼心犹不足,旦夕招军,意在得陇望蜀。朕欲恢复大唐,怎奈内无贤臣,外无勇将。兹特封皇兄为忻、代、石、岚四州诸军兵马都招讨、领石岚、雁门、代州三镇节度使,赐空头宣五百道。天下官军悉听节制,勿负朕心,早宜兴兵。故兹诏示,想宜知悉。中和二年十月诏。”沙陀众将官接旨谢恩。”

李克用大摆筵宴为程敬思接风洗尘,又有众家太保相陪。席间李克用言道:“一别已是十年有余,当初五凤楼上只怪吾行情鲁莽摔死国舅段文楚,惹恼万岁欲将吾枭首。若不是贤弟及诸位大臣保奏克用,恐今日难与先生相见呐。”

程敬思道:“将军与令尊离朝之后,百官无不想念将军忠义,将士无不想念将军英武,下官也无不想念与将军昔日故交呀。”

李克用言道:“贤弟此番来我沙陀国应当在此游玩几日,以叙你我昔日旧情。”

程敬思道:“圣上临行之时,曾与我宝物甚以赠于将军,请将军笑纳。以早日发兵,以解中原之危呀。”即命人抬上皇帝所此珍宝与众人一观。大箱一开,只见中有蟒袍玉带,凤翅金冠,珠宝金银更是不计其数。程敬思道:“陛下视将军如兄弟,这些宝物皆是圣上赐与将军,万望将军笑纳此宝。”

李克用道:“克用谢圣上赐宝,不知赠克用此宝欲意何为呀?”

程敬思道:“实不相瞒,自黄巢起兵造反,官军诸道兵马皆败于其手,二京也被贼兵所占。我主万岁无奈避乱于歧州。凤翔节度使郑畋矫诏讨贼,檄文发至诸道,今敬思前来正是持诏请将军发兵勤王。”

李克用闻言大笑,言道:“平日为国家之事难得清闲,今日你我尽管饮酒,莫为朝中繁琐缠身。”

程敬思言:“黄巢虽领贼兵百万之众,但中原尽人皆知沙陀铁骑剽悍勇猛,为朝庭屡建奇功,将军何不重长昔日神威,赖此神兵再入河东。”

李克用笑道:“此乃虚夸之言,沙陀骑兵固然勇武,但并非有独撑江山之能。”

程敬思见其无发兵之意言道:“自将军北迁,万岁时时想念将军。常把将军之才比作乐毅、韩信。将军乃当世之英雄,还请将军发兵以平苍生之愿。”

李克用道:“贤弟莫出哄吾之言。乐毅雄才,奈何燕王信骑劫谗昧之语;韩信壮志,怎晓未央宫杀身之灾。吾只求安乐沙陀,再也无心用做他图。”

程敬思见仍无发兵之意又言道:“将军已有十年未归大唐,朝中文武无不为将军慨叹不平。此番若是归朝,乃是众臣所赖之擎天一柱,因有将军起兵,方才换得诸侯勤王。”

李克用道:“挖苦之言。五凤楼摔死国舅段文楚,蔚州城哗变斩首柳彦璋,万岁诏命诸侯兵马讨伐克用之时,何曾见有人保本吾全家性命,令吾心寒呐。”

程敬思见还无发兵之意再道:“今巢贼做乱,幽云诸郡百姓皆受其苦。无不想念将军镇守北庭之时,内施仁义,外震鲜狄之恩德,若将军南归,既是大唐祥福,也是民之万幸呐。”

李克用冷笑言道:“吹捧之言。吾在云州之时,拥兵哗变,屡起祸端,上则龙颜降怒;下则愧对万民,徭役未止,征粮不休,又有何面目再见幽云父老。”

程敬思见李克用终无发兵之心,抱拳急言:“将军!学生此番前来,实是社稷有累卵之急,万民有倒悬之危。既为君之使,当尽臣节,将军按兵不动,学生决不归朝。”

李克用大笑道:“如此甚好,贤弟莫回唐土,就与吾在这沙陀国共享太平安乐,岂不是人生一大幸事。”众人也皆随李克用之言。程敬思感叹一声,起身走至李克用近前,言道:“圣上已赦将军昔日之过,将军亦受吾主册封赏赐,当与敬思南归共赴国患。而将军百般推托,乃使敬思难回君命,有负君恩!”只见程敬思拔剑而出,其余众太保皆惊亦欲抽刀,惟李克用镇定不惊。程敬思对李克用言道:“敬思无能,难克黄巢。三步之内当杀汝以谢天下,吾当自戕再谢将军!”。众家太保皆欲杀向程敬思,只见李克用仰面大笑,众人疑惑,李克用翘指言道:“程敬思真乃忠臣也!”这一语使程敬思也未曾始料。李克用起身言曰:“先生肝胆忠义,不辱君威。克用乃敬佩不已,请受克用一拜。”言罢躬身行礼。

程敬思扔掉宝剑忙扶李克用道:“学生安感受此大礼,折煞臣也。”

李克用携程敬思之手对众人言道:“克用有负天子恩宠,身落番邦无以报效,圣上今赦我之罪,封赏至极,岂能在此坐视社稷之危。吾当明日排兵,与程尚书南下勤王!”

正是:

五凤楼台起祸殃,连累全家走他乡。
昔日哗变龙颜怒,今朝赦罪与勤王。

欲知李克用南下京师有何遭遇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