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孟子与离娄》天之道 人之道


这一段是孟子引用《中庸》的话,那么孟子自己的意见是「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」。孟子点题了,作文章一样,题目中心他给我们点出来了。孟子说所以诚这个境界、这个修养,是「天之道也」,合于天道,这个天是理念的天,与精神世界形而上那个功能、那个法则是相合的。

诚的本身是天道,这个天地是至诚的,有一句话「至诚不息」,所以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很大,真到了至诚,不息就是不休息。怎么不休息呢?就是《易经》上「天行健」,这个宇宙永远在转动,地球没有一分一秒不在动、不在转,如果这个地球一秒钟不转,乾坤息矣,我们就完了。

好几年前有个大学者,当代的思想家,他说中国文化讲天地是静态的。我不好意思批评,因为我批评起来就不好听了。我说中国文化谁跟你讲天地是静态的?中国文化讲天地是动态的,「天行健」,永远都在动,所以「君子以自强不息」,叫人要效法天地,永远不断地前进。我说哪里有讲静态的文化?出在哪一部书?真是对自己文化的毁灭,对祖宗的不敬,这是不孝的子孙。

所以老子也讲:「人法地」,人要效法地,我们效法地干什么?地有什么值得学的?为什么要效法地,要跟地学呢?昨天晚上还跟一位同学谈到,你看大地生长万物,生生不已,最后你死亡了也归到大地上去。它毒药也生,好的坏的都生,大地生青菜萝卜,都是它生养给我们吃,我们还给它的是什么?大小便。它也绝不生气,这样大的厚德,这样大的精神,包容一切,所以人要效法地。

老子说地还不算伟大,地要效法天,那个天永远勤劳不息地在转,你看太阳啊,月亮啊,地球啊,风云雷雨啊,一天到晚都在转在变,而且永远不停息的。那么这个天啊,谁在推动银河系统转呢?有一个东西,西方人叫做上帝,叫做主,东方叫它菩萨,或者叫它玉皇大帝,叫它盘古老王,名词多得很,反正有个东西,这个东西叫做道,「天法道」。那么道要跟谁学呢?「道法自然」,不必跟人家学,道自己是本然的,所以叫自然,也就是道法自然。现在「自然」变成一个名词了,老子那个时候没有「自然」这个专门名词,那个时候的古文,自者自己也,然者本然也,所以叫做自然,自己本身就是道法自然。

那么道法自然是什么呢?至诚不息,真正的至诚是一念专精,没有休息。所以有些人学佛打坐做工夫,乃至于念佛,不管你信哪一个宗教,要一念万年,万年一念,那是至诚不息,叫做定。你做不做得到?「是故诚者,天之道」,要做到你就懂了。所以一切始终在恒动之中,永远的恒动,所以至诚是天之道,天之道是至诚不息。

思诚者,人之道也」,我们现在是人,人想要回转到天道是要修养才行,所以先要做到「思诚」。孟子这一句话、这个立场,一切宗教家的祷告,乃至佛家的念佛,普通人的打坐,密宗的修观想,都是属于「思诚」,也就是思想集中统一,达到一个专一的境界。达到这个境界是人道的基本修养,也就是一般人所讲修定,不散乱不昏沉所达到的境界。所以普通学佛的说这个人会打坐,一定定好多天,其实那算什么?那只是人道而已。佛法也那么讲,修四加行得了定,叫做世第一法,是人世间最高的境界而已。至于超越人世间的境界,那要另外修过,那是天之道。虽然这样讲,但是你们不要妄自聪明,认为只要达到专一就不需要修定了,那样你们更糟糕了。所以做到了思诚还只是世第一法。

《孟子》下面再告诉我们,「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」。刚才我说过中国文化不是讲静态的,他们所了解的中国文化静态是死态;中国文化是活态的,绝对不是静态。同样道理,物理世界的静就在动之中。《易经系传》上有两句话,「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」,所以真的至诚到了,感而遂通,就是「神而通之」,也就是智慧。本体本来是寂然不动的,这个不动不是死的不动,而是寂然不动,一感就通。

有人说信上帝那么久了,拜佛也拜了那么久,怎么求怎么不通,那是什么道理啊?你把《孟子》多读几遍就知道了,因为「反身不诚」,你不诚乎心,没有从「思诚」入手,当然不会有感应。所以孟子说,真做到至诚也等于所谓定,至诚而不动者不可能,一定感通,所以「至诚之道可以前知」。

什么叫做诚?空灵也叫做诚,一念空灵到极点那也是至诚,那是真至诚。至诚之道自然就万事可以前知。所以你说中国儒家有没有神通?有神通啊,孔子神通的秘诀就是寂然不动,你做到了寂然不动就感而遂通,这是孔子传你神通的秘诀。孔子的孙子子思也讲了神通的秘诀,「至诚之道可以前知」。孟子也传了神通,「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」,有至诚一定动,感而遂通。相反的,他说如果不诚而想能有感通,那是不可能的。

所以这一段对于诚的研究,我说加在《孟子》这个地方是很严重的问题。在《离娄篇》的上篇,一直是讲帝王学,政治哲学,政治道德最高的一个形态,一个目标。换句话说,也就是告诉后世人如何才是王道施政最高的修养境界。孟子一直认为,战国当时这些君王、诸侯们太糟糕了,而孟子的存心是拯救民族的文化。前面所讲都是具体的辩论,中间为什么又加了这一段,专门说理论性的至诚呢?他认为一个领导人的修养必须要从内在自动自发,做到至诚的修养才行。不过,这个至诚有层次,有真实的工夫,不只是理念上的思想。

这个道理就要配合曾子的《大学》了,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」;《大学》里还有一句话,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。所以我强调说,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教育是有一个目标的,这个目标不是为了考试,也不是为了留学,而是为了完成人格,如何成为一个大人;够不上的都是小人,小人就是没有长大的孩子。如何够得上是一个长大的大人呢?《大学》提出来,《中庸》提出来,《孟子》这一段也提出来,不管是什么人都以修身为本,这是基本的修养。人的基础没有打好,连做一个普通人都没有资格,何况做一个非凡的人而且要领导一般普通的人呢?孟子的重点、重心在这一段话,重点在这个地方插进来,大家要特别搞清楚上下文。